“云墨老道。”钟铠钧站了起来,往篝火那边走来。
盘腿坐在了老道士对面,二人中间隔着摇摇晃晃的篝火。
“谢谢。”钟铠钧往篝火里,塞了几根木柴。
云墨老道只当是没有听见,看也不看他,继续盯着赤金色的火焰,将熊掌翻了个面,一言不发。
钟铠钧也不再言语,默默盯着那赤金色的火焰。
他微微伸手,布满刀痕的手掌离赤金色的火焰越来越近,温暖炙热。
他的眼神渐渐开始迷茫,盯着赤金火焰出了神,手掌也离火焰越来越近。
云墨老道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斜睨了他一眼,张口就骂道:“你想死啊?”
“这可是三昧真火,一点就着,你想灭都灭不掉,直到把你烧成一摊灰烬。”
钟铠钧这才如梦初醒,用力摇了摇头,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
“别呆愣着了,看着点熊掌,别让烤糊了。”
云墨老道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伸手撕扯下一条蛙腿,吹了两口气,急忙塞进口中,连骨带肉,一起嚼烂。
吃完之后,他吸了吸手指,眉头微皱,有些不满道:“还是不够鲜。”
旋即他立马从袖中拿出许多瓶瓶罐罐,仔细洒在了流油焦皮的熊掌与剥皮的大蛙上。
一股奇妙的香味混着油香肉香,立马就传了过来,香气扑鼻。
钟铠钧手中凝出一柄刀,将熊掌翻了个面,仔细烧烤着。
云墨老道又撕下了一条蛙腿,这次倒是没有着急吃,缓缓递入口中,仔细品尝,又长饮了一口美酒。
片刻后,他满意点头,大笑道:“对喽,就是这个味道,跟梦阳当时烤的差不多。”
他又不满的晃了晃手中酒葫芦,一阵呲牙咧嘴:“啧啧啧,就是酒的质量太差了,不好喝。”
钟铠钧从熊掌上撕下了一条嫩肉,用刀尖挑起来看了看,又放入口中尝了尝,看向老道士,点头道:“熊掌熟了,刚刚好,再烤就糊了。”
云墨老道迫不及待抓起烤好的熊掌就啃了一口,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抹了一把满是油渍的嘴,云墨老道有些惊奇的看着钟铠钧,少有的夸赞道:“呦呵,小子肉烤的不错呀。”
钟铠钧将另一只熊掌重新放在火上烤,点头应道:“小时候我家老管家教过我。”
云墨老道一边啃着熊掌,一边也不管手上的油渍,伸手入袖,掏出来两把刀就扔在地上。
“你的刀,下次记得握好了,再丢了,就不给你带回来了。”
钟铠钧看了一眼,眉毛一扬,满眼欣喜。
两柄刀,都是佘叔留给自己的。
一柄黑金飞刀,怒虎。
一柄黑金狭刀,太平。
云墨老道抱着熊掌啃,头也不抬:“这两柄刀,确实算得上宝贝,应该是我好友亲手所炼的,上面有他的印记。”
钟铠钧问:“你朋友是谁?”
“前朝大平国师——李梦阳。”云墨老道啃熊掌的动作微微一顿。
“所以你就是那位传说中已经登仙而去的曾经天下第一剑仙。”钟铠钧抬头盯着他,说出了那个名字,“赵仙升。”
云墨老道抬眼看了看他,不否认也不回答,指了指还在火上烤的熊掌:“先吃再说。”
“赵仙升。”钟铠钧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赵仙升没有在理会他,唆了唆手指的油,抬头看了看天边明月,低头吹灭了熊熊燃烧的赤金火焰。
月光之下,两人相对而坐,吃着蛙肉,啃着熊掌。
赵仙升独自饮酒,举杯邀明月。
忽然,他好像是喝醉了一般,没有任何征兆的仰面就躺在地上,手中握着酒葫芦,举酒向天,醉眼迷离,自言自语。
“那倾力一剑的代价,太重了,我承受不起呀。”
话音未落,一念之间,心中剑道,又有所明悟。
一抹青光与一抹红光,各自从左右两只大袖中自行飞出。
长生与不老,两柄仙剑悬于身侧。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赵仙升躺在地上看着天边明月,不由哈哈大笑。
这天边明月不会饮酒,着实遗憾,劝酒也不喝,着实混蛋。
赵仙升猛然起身,醉眼迷离,微微闭着,脊梁却挺得笔直,顶天立地。
头顶青天,脚踏黄地,人立天地正中。
可他闭着眼,不看天,也不看地。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赵仙升舒展筋骨,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噼啪爆响,缓缓伸手握剑,双手双剑,交错身前,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少,也许只是一刻,或许亦是百年,一念之间,无时间之概念。
不知越过多少,也许只是一寸,或许亦是万里,一念之间,无空间之概念。
一念之间,天地变色,一人已身处玄天处。
玄天之中,身陷混沌,日月同辉,寒月暖日。
赵仙升缓缓睁眼,凝视着那轮浩荡大月与那轮灼烈大日,低声自语:“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话音未落,一抹清焰在眉心中燃起,于脑后环成一尊清焰法环,眼角皱纹被抚平,佝偻的脊梁挺直,撑起了一身宽大的紫金道袍。
唯有那满头的白发,肆意飘扬在混沌之中。
一身剑气不再压制,肆意纵横在玄天之中。
道法最高处——逆长生。
可依旧是满头白发,因那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一念之间,天地变色。
一片黑白。
赵仙升手持双剑就站在那里,好像离得极近,又好像离得极远。
赵仙升放声大笑,天地就随他一起大笑。
天,地,人,三者都在哈哈大笑着。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笑着笑着,笑声停止,笑容收敛。
赵仙升一脸冷漠平静,双手双剑横斩黑白天地,剑气剑光,纵横其间。
注视着剑气剑光游荡,他微微张嘴,平静的问出了两个问题。
“神君何在?”
“太一安有?”
他在质问,他在以剑质问,他在质问这黑白天地的法天中唯一的那位存在,究竟还存不存在?
此是问道,更是问道!
只是这次天地没有随他一同质问,更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天地不答,天地寂静。
法天之中,黑白交际之处,一抹灰线,无始无终。
赵仙升静静等候着。
等候着……
一念之间,天地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