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爻的话转折得突然,任声晚却瞬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正因听懂了,他才感觉自己的心脏正不受控制地向下沉。
他面上仍竭力维持着平静,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望着莫爻。
莫爻咧嘴笑了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动手……干什么?”任声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莫爻缓缓起身,踱到一旁的老槐树下,后背轻倚着粗糙的树干,双手环胸,姿态松弛,“动手杀......”
他顿了顿,而后才说道:“从我身上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他仍是用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说,仿佛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这一刻,任声晚再难保持平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猛地站起身,语气冷得像结了一层寒霜,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下来。
满身沾着的雪白槐花瓣,随他起身的动作簌簌滚落,尚未触及地面,便被他体内骤然爆开的澎湃灵力卷向空中,如碎雪般飘摇。
最终散入夜色深处,不知落往谁家院落。
老槐树不堪这股力量的重压,枝丫骤然弯了四十五度。
倚在树前的莫爻,自然也笼罩在这股灵力掀起的气流中。
他却纹丝不动,任凭乌黑的长发在翻涌的气流中凌乱飘拂。
“你的反应,恰恰说明你明白我在说什么。”莫爻轻声道。
他分得清任声晚的怒意。
那怒意里裹着的挣扎与慌乱,比直白的否认更能说明一切。
可是有些问题,从一开始就摆在他们面前。
神陨之地的混沌中诞生的冥幻蓍,为解决预言中的后世危机而化形,这是祂诞生时便背负的宿命。
从前并未到最危急的时刻,或可有意无意的回避,如今已是避无可避之境。
“其实……”莫爻依旧靠着树干,抱胸而立,语气悠悠,“我只是你的棋子,对吧?”
任声晚面色冰冷,手却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莫爻并未上前安抚,尽管他真的很想过去抱抱他。
因为他怕自己抱着他,便不忍心再往后说了。
因为他知道,任声晚会自己冷静下来。
莫爻耸了耸肩,“抱歉,这么说或许不太准确,因为你自己也是棋子。”
片刻的死寂后,任声晚收敛了周身翻涌的灵力,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莫爻,声音沉得像浸了夜色,“说说看。”
小院重归安宁,弯下的老槐树缓缓挺直枝干,槐叶轻晃。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莫爻脸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任声晚的反应让莫爻确信,自己又猜对了。
他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银灰色的长发在冷月光下泛着清辉,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被月色晕染得愈发凛冽。
像一尊不可亵渎的神,却偏偏藏着不敢回头的无措。
莫爻笑着摇了摇头,心道:又不敢看我,胆小鬼。任声晚,你真的很好猜。
就像吴思思说的:声晚哥哥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软又好骗。
于莫爻而言,任声晚不仅好骗、好哄,更还好猜。
那点藏在冷淡下的温柔与挣扎,他一眼就能看穿。
莫爻从戒指中取出腰刀红月,拇指轻推刀镡(xin),‘铛’一声清响,利刃出鞘。
“这把刀......”他举刀向月,原本漆黑无光的刀刃,在月光下变得如玉般通透,并且散发出一抹淡淡的红色微光,“你猜我是什么时候捡到的?”
任声晚默不作声。
莫爻也没等他回答,指腹轻轻抚过刀身,自顾自说了下去。
“小时候,诡兽咬死了我的父母,只有我活了下来。
吴老头把我捡回去,然后街坊邻里都叫我煞星。
那时候我还不太明白,明明我当时高烧昏迷,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那样讨厌我?
再长大一些,渐渐懂了事,回头一想,单单看这情形,确实透着邪性。
也因此,我开始疑惑,我为什么能活下来?
我跑去问吴老头。
老头告诉我,其实在我父母的尸体附近,还有一头诡兽的尸体。”
面对诡兽,当时的吴老头也吓得厉害,没敢上前细看。
只是探了探孩子还有气息,便匆匆抱起他逃离,头也不敢回。
当时那把刀就在孩子手边,吴老头也顺手捡起了起来,当做防身用。
吴老头说是他父母与诡兽殊死搏斗,同归于尽,这才救下了他。
而当时的场面,看起来确实像是那么回事。
毕竟那时候,因为异控局在暗中的守护,大家对诡兽力量的了解比较局限。
一般人常见的,多是游荡在荒野外围的低等诡兽,只是模样变异,实际力量与寻常野兽相差不大。
甚至有的因肉质鲜美,成了上民们餐桌的食材,比如青鳞蛇。
更何况,在孩童心里,父母的形象总是高大无比、无所不能。
所以吴老头那个说法,莫爻自然而然的信了。
“只是,老头说这把刀是我的,我有些纳闷儿。我没见过我家里有这把刀啊......”莫爻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年少时的懵懂。
不过那刀破破烂烂的,他后来想拿去卖掉换元币都没人要,看着也不是啥好物件,便从未多想。
权当是父母情急之下,随手捡来防身的。
再长大些,到了有能力谋生的年纪,莫爻便提着这把刀上了荒野,见诡兽就抓。
直到进入了异控局,与真正的诡兽战斗,他开始对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事,产生了怀疑。
尤其是发现自己手中这把破刀似乎并不寻常之后,他的疑惑更深。
他这才回想起来一个细节,这刀若是父母情急之下捡来防身的,为什么它不在父母的尸体旁,而是在昏迷的自己的手边?
只是关于父母遇难的情景,他毫无记忆,也没有更多线索可供追究。
一直到他终于和任声晚在一起,尝到了任声晚的花,知道了任声晚的来历,也知道了这把刀的来历——
他心中隐约觉得,一切似乎变得没那么简单了。
“你说,会不会因为它啊?其实是它救了我?”莫爻食指轻叩在刀背,发出清脆的叮铃声,“那为什么偏偏就让我捡到了呢?”
他像是在对任声晚说,又像在对手中的刀说,“你说,有没有可能并不是我捡到了它,而是它找到了我?”
夜色渐浓,月光依旧清冷,槐叶轻摇,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愈发漫长。
任声晚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微微僵了一瞬。
那细微的动作,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莫爻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