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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爻仔仔细细将院子看了个遍——

青石板被冲洗过,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地面没有他预想中的腐叶与积水,连墙角缝隙都清清爽爽。

槐花飘落在地上也是干净零落的,不沾泥泞。

“哦哟~~~真不错!”莫爻拖长了调子,心中明镜似的,倒也不拆穿。

只是顺势揉了揉任声晚的头发,把那一头柔顺的银灰色长发揉得乱糟糟的,“任小花,你猜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什么?”

任声晚拍开他的手,颇有些恼羞成怒地拢了拢头发,“看到了什么?”

莫爻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促狭,“我看到一只母猪在爬树,好神奇!”

“真的?” 任声晚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顿时反应过来不对,空气倏地静了半秒。

“......”他清冷的眉眼间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一层薄薄的羞恼覆盖。

唇线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那双好看的眸子微微垂下,偏偏还要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

小幽不禁腹诽:要是分魂的玄烨主人,这家伙一定就摊上大事了。

只是而今合魂,属于1/4任玄烨的那份乖戾虽仍在,却被其余3/4妥帖地调和了。

这么一想,它忽然生出一种“孩子终于长大了”的感慨。

好奇妙!小幽兀自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莫爻却忍着笑,挨着任声晚坐下,与他肩膀抵着肩膀。

晚风卷着槐花香漫过来,拂过两人紧挨着的肩,簌簌落下的花瓣粘在任声晚的肩头,又被莫爻不动声色地拈了下来。

他一手抵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则伸出食指勾着任声晚的小拇指,歪着脑袋注视着他,柔声笑道:“我们现在,算不算是花前月下?”

莫爻看他,眸光中没有崇拜、没有痴迷、没有刻意的撩拨与挑逗......而是平静如夜里流淌的月光。

“写意还是写实?”任声晚淡淡反问。

未等莫爻回答,他便反手握住莫爻的手,轻轻捏了捏,自问自答:“都算。”

他嘴角扬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惹得晚风都似放慢了脚步,绕着两人打了个旋儿,卷落几片细碎的槐花瓣,轻飘飘落在躺椅的扶手上。

莫爻伸手勾过一缕银灰发丝,在指尖慢悠悠地绕着圈把玩,“困不困?”

任声晚摇头。

“那你等着。”莫爻说着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沾的花瓣,朝屋内走去。

任声晚略带诧异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随即,屋内亮起了暖黄的灯,很快便有哗啦啦的水流声从厨房传出。

任声晚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头顶的槐花在夜间时香气愈发浓郁,任声晚也站起身,压下一根枝条嗅了嗅。

然后剪下几根,准备放进花瓶。

厨房里又传来铁锅轻碰的脆响,还有火苗舔舐锅底的细微噼啪声,混着莫爻偶尔哼起的不成调的曲子。

“信猫猫,不挨刀,杀到神界领番号哟喂!”

“猫爪挥,人头掉,信徒都跟猫猫跑咯喂!”

“随猫猫,踏九霄,杀意堆成封神庙嘿!”

“......”

这些琐碎的声响混着晚风里的花香,在这寂静的夜里,竟生出一种格外安稳的生活气。

任声晚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可这暖意没持续多久,他的眉峰便轻轻蹙了起来。

他倏地想起这几天与萧寻,关于种种应对之法的讨论。

结果,都只剩一声叹息。

任声晚抬眸看去,清辉遍洒的冷月悬于夜幕,恰应了那句 “今月曾经照古人”。

星子落进他的紫眸,不再是零散的光点,反倒凝作一片神圣而深邃的星海,随着他的眸光缓缓流转。

他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孤月,视线似是穿透了眼前的浩渺穹苍,落向了更辽远的地方。

“银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呢喃,“我到底该怎么做?”

这时,厨房里传来莫爻的呼唤,将他飘远的意识倏地拉回,“任声晚,来搬一下小桌子。”

“哦,来了。”

很快,老槐树下便多了一张小方桌,两把木凳。

莫爻端着两个白瓷小碗出来,热气袅袅地腾着。

任声晚的眼睛倏地亮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醪糟丸子?”

“嗯,”莫爻将其中一碗放到任声晚跟前,“很久没吃过了吧?”

任声晚舀起一勺,正要入口,又迟疑地看了莫爻一眼。

莫爻会意,摇头笑道:“放心,没酒。”

任声晚这才松了口气,将丸子送进嘴里。

软糯的口感混着淡淡的清香漫开,他嚼了嚼,忽然挑眉:“这个味道,你从川哥那里顺的?”

“啧,自家人哪叫顺?那叫零元购。”莫爻在他对面坐下,“跟川哥聊天时,说到以前在c28的日子......”

那时候,时尽川带着他们俩训练,两人虽同住在一间小平房里,却是各怀鬼胎,明里暗里地较着劲,好不闹腾。

或许是时尽川怕这两个卧龙凤雏哪天把屋子拆了要赔钱,又或许是对他们刻苦训练的奖励,亦或是他自己本就孤家寡人一个,怕了冷清。

他常去二人住的那间小平房凑热闹,有时带外头买的吃食,有时亲自下厨。

有一回从荒野训练回来太晚,懒得做饭,他便顺手在街边买三份醪糟丸子。

莫爻素来不挑食,他倒是捧着碗吃得欢。

任声晚却只是闻了闻,然后面无表情地推到一旁。

“怎么不吃啊?”莫爻问道。

任声晚正色道:“有酒。”

莫爻翻了个白眼,“屁事真多。”

时尽川似乎也不太满意这个口味,“有点太甜......”

打那之后,时尽川便琢磨着改良醪糟的配方。

他们仨都不太喜甜食,所以甜度上自然是降低了很多。

他又趁着去荒野训练时,顺便摘了一些玊(su)果用来去除里面的酒精。

玊果是生长在荒野外围的变异植物,果肉像掺着杂质的玉,质地较硬,不可食用。

但果皮却散发着一股清冽的香气,用来调味是极好的。

因为它的特性,不少人用其果皮煮水来解酒。

只不过,当时上民区的人还不敢进入荒野,哪怕是外围。

因此,玊果主要是下民区在使用。

关于玊果的特性,还是莫爻告诉时尽川的。

新的醪糟配方,算是他俩共同试出来的。

新配方做出的醪糟丸子,去除了酒味,又多出了一股清香,三人都很喜欢。

离开c28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吃到这个味道了。

“川哥说他前些日子带学员去荒野历练,就顺便摘了些玊果做了一些。”

一片槐花瓣落进莫爻碗里,他舀起来和着汤一起喝下,“我本来还想多带点回来,结果都被训练营其他教官顺走了,就只剩这一瓶了。”

很快,两人碗中都见了底。

任声晚酒足饭饱,像鹿鸣上身似的,又懒洋洋的窝进了躺椅里。

莫爻看得一阵无语,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胳膊,“起来,洗碗去。”

任声晚眼都没睁,含糊地哼了一声,“不要。”

莫爻掐了掐人中,深吸一口气,忽然凑过去,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语调黏糊糊的,“哥哥,院子都被你打扫得这么干净了,洗两个碗而已,应该不在话下吧?”

任声晚伸手揉了揉他脑袋,“你都叫哥哥了,当知弟弟就是用来使唤的。”

“古人不是云,哥哥应该让着弟弟吗?”

“所以我让给你洗。”

“......”

莫爻气笑了,伸手抓着任声晚头顶的槐树枝,猛地用力一抖,“邪恶小花,下辈子老子一定要跑在你前头!”

满树槐花簌簌抖落,雪似的花瓣纷扬而下,几乎要将任声晚整个人埋住,他却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睫都没颤。

不仅如此,莫爻似乎还注意到,在自己话音刚落的那一刻,任声晚整个人僵了一瞬。

莫爻心头莫名一紧,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敛了下去。

过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而后微微躬身,伸手拂开任声晚脸上的花瓣,“我们......”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像是在组织语言,“没有下辈子了,对吧?”

声音却异常的平静,仿佛这一刻早已演练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