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莫爻被单清风召至训练营。
单清风这些年虽大半时光都泡在训练营里,却极少亲自登台授课。
他主要目标是——建立完善的异能修炼体系。
过往百年,蓝星所有觉醒者的修炼之路,皆是摸黑前行,全凭个人领悟。
自异能世界公开,大夏的训练营也成立了几年,但教学方式一直偏向于经验传授。
这种方式能帮助初醒者快速渡过灵力乱窜的阶段,让他们快速掌控自身力量。
这也是训练营成立之初的目的——将越来越多的初醒者纳入统一管理,减少「纳新组」的资源投入。
这种教学方式,适合异能世界初开的过渡时期,求稳为上。
但这种方式让很多学员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只会运用,很难自我开辟,创造新的可能。
单清风要做的,便是探求那个“所以然”,从底层逻辑构建出不同异能的进阶体系。
他曾经的自创的「清风剑势」,以剑招为攻击手段,将灵力藏在剑招中,结合异能为辅助,将无攻击力的b级异能「风势」修炼成了强攻击的异能,并打破了异能等级的境界壁垒。
成为了史上第一个以b级异能,修炼至六境登峰的觉醒者。
可谓开一派先河,称一代宗师。
他并未藏私,而是将自己的所感所悟悉数公开。
许多低等级异能觉醒者从中受到启发,在修炼上也走出了自己的路,有了新的突破。
其中就包括西幡国梵衡司司长,pant。
将异能变主为次的修炼法门,不仅解决了辅助系缺乏自保手段的困境,也为低阶异能拓展出新的可能。
而完善的异能修炼体系,则能让觉醒者告别自我摸索的无序与低效,精准叩开异能进阶的大门——这是单清风接下来的宏愿。
训练营汇聚了各类异能的新生,正是他研究的最佳道场。
若是夜明央还在,只怕又要摇头笑叹:“到底还能不能退休了?”
单清风的研究已有雏形,但并不完善,其中缺少至关重要的一环——半神。
百年来,觉醒者在八境半神这个境界,一直是一片空白。
单清风曾与陈亭之深聊,但陈亭之终究不是真正的半神。
直到莫爻“成神”归来,才在那片空白的历史上,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
c01 的这场大雪,缠缠绵绵落了三日,才终于敛了声势。
远郊群峰环抱的训练营,兀自裹着一身皑皑雪被。
峰峦起伏间,天地漫成一片无垠的苍茫。
训练营主峰,峰顶一块青黑色巨石,如被天工劈削过一般,半截嶙峋嵌在山岩里,半截却豁地向外探出,顶面被风雨磨得平展,堪堪托出一方丈许见方的平台。
从此处俯瞰,下方训练场尽收眼底,因此成了教官们常用的对战观察台。
千峰凝雪蔽远空,万里江山一色同。
莫爻与单清风立在观察台上,目之所及,尽是白得晃眼的素色,望不见边界,也望不见来路。
唯有谷底的训练场,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一方赭色的平地,在漫天素白里像是被尘世遗忘的孤岛。
平地之上,一排排身影笔挺伫立,一张张青春的脸庞迎着寒风,眸光里却燃着簇簇星火般的朝气。
那是这一届的新生,今天是他们第一天入营的日子。
莫爻一身玄色作战服紧贴身形,将他的肩背线条勾勒得愈发挺拔。
手中腰刀红月,刀身古朴不见锋芒,却隐隐透着一股统御万灵的苍茫气息。
墨色长发以一根银灰色素绳束成半扎马尾,发尾被融雪的风拂得轻轻飘摇,不疾不徐。
浑厚的灵力,让他经年保持着一张人畜无害的乖乖脸。
唯有那双猫儿眼般的明眸,像是经过风霜锤炼,看起来比前几年内敛了几分,让他少了些许桀骜,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沉静。
单清风侧目看向身旁的青年,看着他立在那里,不言不动,便似一身傲骨,睥睨群山。
单清风不知道此刻在自己心中,是欣慰少年终长成多一些,还是感慨成长的代价多一些。
然而,未等他想明白,便见莫爻看了一眼下方的训练场,一开口,单清风的滤镜碎了一地。
“哎哟我去~,现在的新生是不是越来越年轻了啊?我记得我们那年还有不少是中年人呢,胡子拉碴。这下边儿的,一个个嫩的跟未成年似的。要不因为这是训练营,我都以为那是中学生组团春游呢......”
“你们那年?”单清风抬手扶额,眼底藏着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玩味,“哪年啊?你是那年觉醒的吗?”
“额……”莫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对于觉醒时间,当初他和任声晚都撒了谎。
他口中的那年,是他们加入异控局的时间,并非他们的觉醒时间。
单清风也未深究,只将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缓声道:
“不过,年轻化确是趋势。当年除了你与声晚,最年轻的觉醒者便是差一点满十八岁的洛晨。而今,最小者不过十六岁——你说他们未成年,倒也不算错。”
“我勒个……”莫爻猛地一怔,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的粗话卡在喉咙里。
他瞥见身旁的单清风,连忙捂住嘴,话音戛然而止。
单清风倒是并不在意他口吐芬芳,只是莫爻在他面前,总会不自觉地收敛几分。
莫爻善于装乖,不代表他真的乖。
他内心是狂傲的,那是属于天才与生俱来的傲气。
能让他打心里的敬佩的人不多,单清风算一个。
单清风对他的小动作视若无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那一年S级云集的盛景,再不复往昔。”
“昂~”莫爻乖乖点头,“听川哥说了,这几年没出什么S级,连A级新人都很少。”
“天赋,终究只是对少数人的馈赠!”单清风的声音沉了沉,眼神却愈发坚定,“所以才要做修炼体系的建立与革新。”
莫爻闻言,面上却浮起一层忧色,“老师,半神之境……或许真的不存在。”
单清风对此没有半分惊讶,而是淡然道:“我知道。当初你前往灭魂苍塚之前,乔森便来找过我。
他怀疑我们这个世界有一道规则,在扼制人类成神的路。他怀疑天劫不是对人类的淬炼,而是阻止......或消灭。
而你的经历,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莫爻心中一动。
他想,乔森所说的规则,应当是任声晚曾说过的某种天道法则。
这法则之中,有类似于禁止凡人成神的约束。
回想银月当年以自身为祭,修改天道法则,让原本只有神族能承载的愿力散布世间,化作凡人可修行的灵气,给予后世人对抗存亡危机的力量。
为此,银月背负了三千年的天道诅咒。
主神司违逆天道尚且如此,遑论凡人。
银月造就了一个众生皆可成神的时代。
但这里所说的“成神”,是指凡人亦可使用神族的力量——即用愿力化作的灵气来修炼,以此壮大自身,而非真正的成为神族。
因为真正的神族承天道法则而生,可以说是天生地养。
他们足够纯净,才能作为容器承载世间贪嗔痴妄,纳世间浑浊。
而凡人欲念太多,凡人却本身便是“浑浊”之源,故难登神位。
然而天道玄奥,唯有真正的神族方可窥探一二。
而这世间,早已无神。
任声晚对此也总是讳莫如深,似乎不愿多说。
乔森竟能凭一己之思推演至此,并毅然决然的将他的能力,用在了莫爻最关键的一步。
“他若是按照常理,把能力用来助我渡那天劫,恐怕我早已和夜圣一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莫爻想来一阵后怕,心中又不由得赞叹,“不愧是乔二哥!”
不过如此一来,境界的提升对觉醒者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莫爻侧身看向单清风,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究,“那您想要提升觉醒者的实力,到最后岂不是......”
“这正是我唤你来的原因。”单清风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沉静而辽远,“欲要战胜它,必先了解它。不必过于忧心,这世间能至圣境者已是凤毛麟角,何况半神。”
莫爻翘了翘,“那倒也是。”
话音刚落,下方的训练场便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呐喊,穿透风雪,震彻山谷——
吾等之残生,皆为人类文明之鼓风者。
风不止,焰不息。
吾等将以身躯化长剑,斩尽阻碍之荆棘。
剑不朽,志不移。
......
高台上,时尽川一身教官制服,正带领新生宣读入营誓词。
这几句话,莫爻再熟悉不过。
初闻是在下民区那间破旧旅店,而今以此种形式再度入耳,竟恍如隔世。
下方的新生们声浪灼热,哪怕立于山巅,莫爻仍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无畏与憧憬。
莫爻小声嘀咕道:“这些孩子,是不知道大难已至吗?”
“他们当然知道。”单清风的声音平静却有力,“你觉得,为何明知大敌当前,训练营仍要如期开营,投入资源去接收这些初醒者?”
“让他们学会自保?”莫爻下意识的回道。
“这只是其一。”单清风转头看向他,目光深邃,“当年,明知灭魂苍塚十死无生,你为何还要执意前往?”
回想当初,任声晚陷入沉睡,莫爻心如死灰。
若非陈亭之给他指明方向,带来了一丝趋近于无的希望,他或许早已沉沦。
他要救任声晚,只要还有一线转机,哪怕十死无生他也要去。
正是这点微若萤火的希望,点燃了他的信念,让他撑过了那孤苦的一年又一年,甚至三道天劫加身也毫无畏惧。
莫爻睫羽微垂,目光落在雪中那一片昂扬的身影上,喃喃道:“因为……希望?”
他再度望向下方新生坚毅的面孔。
他们不知道大难临头了吗?他们当然知道。
不仅他们知道,普通老百姓也知道。
可即便如此,当今社会仍在有序运转,普通人并未因此恐慌而失序。
这其中固然有前几年各国将信息披露,给老百姓打了预防针的功劳,还因他们知道,会有人站在他们身前。
人类历史长河中,每当灾难来临,大厦倾颓,总会有这样一群人,将头颅置于刀尖之上,承托着人类生生不息的希望。
朔雪覆了乱世的疮痍,他们便是雪色里破土而出的种子。
下方声浪堆叠,莫爻忽地垂首,啧啧轻叹,“突然感觉我好像老了。”
单清风眼皮跳了跳,抬手便往他后脑勺给了一掌,“欠揍。”
收手后,他一甩衣袖,转身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莫爻捂着脑袋,屁颠儿屁颠儿的跟上,还不忘噘嘴嘟囔,“可是老师,眼下局势大不妙,异能修炼体系可能还没研究出来就......”
话音未落,头顶便吃了一拳。
单清风揉着手腕,嘴角噙着笑意,声音温润如玉,“要不我就站这等死?”
莫爻大概明白,单清风是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知道了。”莫爻缩着脖子,一副乖学生模样,“那老师,您觉得蓝星能赢吗?”
闻言,单清风止住脚步,抬首遥望。
莫爻却不知他究竟在看向何处,只听他说:“消灭所有重构者也好、再度牵引空间也罢,或许能赢一次,但只要空间裂隙存在,便永无宁日。
而且再往后,裂隙暴露给其他世界的可能性就越大,到时候来的是人是鬼,谁又说得清呢......”
......
“到底该如何关闭那劳什子裂隙啊?”
c01三层小楼内,萧寻捏着乔森的肩膀摇晃,发出无助的哀嚎。
他今日难得回一趟小楼,而莫爻在训练营,夜茴去看洛晨了,家中只有任声晚在陪乔森下围棋。
他与任声晚聊了许多接下来的应对之策,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只是饮鸩止渴。
唯有彻底关闭那裂隙,方能从根源上清除隐患。
可别说关闭了,那裂隙在哪儿都他妈摸不到。
任声晚和乔森二人,也是头一次见稳健的萧寻如此破防。
......
训练营主峰上,莫爻也问出了和萧寻同样的问题。
单清风仰头望天,长叹口气,“大概......只有天知道吧。”
莫爻眸光沉了沉,“要是乔二能恢复就好了,他一定有法子。”
......
而此刻的乔森已被摇的头晕眼花,发出了具有’声乐艺术的颤音,“萧老三,你别摇了,我脑浆快要摇出来了......”
曾经的日星永远有乔森托底,即便他痴傻了几年,大家还是习惯第一时间问他要答案。
萧寻看着被他不小心打散的棋盘,这才收势。
乔森重获自由,忙不迭的整理衣袖,又伸手推了推滑落至鼻尖的眼镜,这才带着一丝歉意开口。
“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但我实在想不起来。我明明记得很多事......”他声音到后面越来越轻。
可他话音未落,萧寻便打断道:“行啦,我开玩笑的,想不起来就别想,这不还有我们呢嘛。”
萧寻说着看了一眼任声晚,任声晚朝他们点头,表示同意。
“人啊,还是不要太聪明。”萧寻伸手揉了揉乔森发顶,对任声晚笑道,“你看他,傻了几年,头发都变浓密了。”
乔森拍开他的手,悻悻然道:“我可真是谢谢你啊......”
任声晚则看着乔森,眼底浮动着讳莫如深的情绪,却被他沉静的外表轻飘飘揭过。
他知道乔森不可能再想起来了。
因为那根本不是异能反噬,而是来自天道的惩罚。
其道理就像几千年前,凡人不可沾染神力一样。
沾染了银月神力的周瑾澜,忘记了关于银月的一切。
乔森与沈沛,似乎都在无意中探到天道法则的一角。
而这究竟是什么?如今的任声晚也看不明晰。
他收了收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对乔森道:“休息一下吧,用脑要适度。”
然后又拿出了一本册子递给他,“喏,做套高数题放松下。”
萧寻在一旁嘴角抽抽,冲任声晚挤了个眼神,似乎在说,“人干事?”
任声晚回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看乔森。
只见乔森欣然接过,两眼放光,“啊!这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