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里,张宁宁坐在崔廉的床边,看着熟睡中的少年那张苍白的脸。
崔廉的呼吸很平稳,睡得很沉,沉得像一个刚刚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终于可以安心闭眼的孩子。
张宁宁伸出手,轻轻掖了掖被角。
指尖触到被子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李简说过的话。
“不要杀人。就算修为再高,也不要去杀人。只要杀了人,就没办法回头了。”
张宁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窗外,纽约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
远处有警笛声隐约传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宇间回荡的风声里。
张宁宁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霓虹染得光怪陆离的夜空。
想着如今的处境,想着李简可能在做的事情,又在想着李琪的去向。
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如同乱麻一样,扰得张宁宁心神一阵不宁,整个人的心态也开始变得愈发焦躁不安。
就在这时,门轻轻被推开,宁兰殊探进半个身子。
“宁宁姐,戴队让你过去一趟,说有事商量。”
“好,我这就过去,崔廉就有劳你帮忙照顾了!”
张宁宁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崔廉,起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张宁宁穿过走廊,推开戴世航新开房间的门。
房间里,戴世航、孟佑堂、王骁都在,气氛凝重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玻璃。
童昊不在这里看样子应该是在盯着贾斯伯。
“宁宁来了,坐。”戴世航指了指沙发。
张宁宁在沙发边缘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出什么事了?”
“过一会再说!等一下吧!”戴世航说。
过了大概只有两分钟左右,门再度从外面被敲开,这次走进来的是汤日孟。
汤日孟感受着屋内宁静的气氛,憨厚的脸上也随即浮上了一丝疑惑。
“戴队,找我有什么事吗?”
“日孟啊,坐吧!”
汤日孟在张宁宁旁边坐下,宽厚的手掌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戴世航脸上。
“戴队,到底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戴世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孟佑堂。
孟佑堂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事态紧急,我就长话短说了!利国有一个组织叫共济会,他们将计划于近日对峰会最后一轮的举办地科斯塔体育场发动一场恐怖袭击,具体时间不明,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所有人,不,准确来说是代表团的所有人都在他们的猎场名单之上!所以我们计划从明日开始要迅速组织人员进行撤离!”
汤日孟憨厚的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一点一点凝固,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紧绷的下颌线。
张宁宁也对此颇为吃惊,经常有预谋的袭击行动她是知道的,但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提前。
“恐怖袭击?”汤日孟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什么意思?他们要把所有人都……”
“不仅仅是我们代表团体的代表团,他们都会杀掉的!”孟佑堂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得像是深不见底的井,“不过我们代表团是重中之重,因为在黄石公园的时候,你们暴露了稻圣前辈留下来的稻种!”
戴世航在一旁跟着解释道,“我之所以把你们两个叫进来,因为整个代表团除了我和杨旭之外,只有你们两个人是成年人,其他都是未成年,心智虽然说已经是非常成熟了,但终究来说还是一些毛毛躁躁的年轻学生!所以,我需要你们帮忙协助我们的工作!”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汤日孟问。
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汤日孟自然感到紧张,但依旧强行装作镇定的模样
“很简单!”王骁清了清嗓子,“因为你们其中有八个人都是登过场的,所以场内的人对你们都很熟悉,除了崔廉之外,其他人将会分批的离开,我们会找人顶替他们!你们要做的,就是配合我们将人换掉!”
张宁宁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在沙发扶手上压出浅淡的白痕。
“换人?”张宁宁看向王骁,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换?换成谁?”
王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戴世航。
戴世航从西装内袋里摸出几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照片上是几张亚洲面孔,有男有女,年纪看起来与代表团成员相仿,但眼神里那种青涩的学生气几乎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特殊训练后的沉静。
“是早些年就潜入利国的,神管局的同志。”戴世航吐了一口气,脸上可见的纠结,“一共九个人,他们会顶替梁达他们。明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我们会组织一场聚会,然后先分出五个人先走!后天早上再走四个人!崔廉也会跟着第二批一起走!而你们,只能是最后一批了!不过你们不用担心,顶替你们的七个人现在也已经在路上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
张宁宁的目光在那几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那些面孔很年轻,甚至有好几个都没自己看起来大,但眼神里那种沉静,是经历过生死、浸泡过黑暗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他们……”张宁宁开口,声音有些涩,“会不会死?”
没有人回答。
戴世航低下头,手指捏着那张照片的边缘,指节泛白。
孟佑堂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某处虚无的焦点。
王骁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这个问题,”戴世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我现在没法回答你!我们这些人加入神管局,加入警队,加入军队、加入消防队、加入武警队伍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内心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我们是人民的子弟,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好人民群众!毕竟你们当时被选择出来,有一定的成分,就是为了能够更好的保护好华夏一些大宗族大门派传承辛秘的!如今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便更不能让你们继续冒险下去了!”
汤日孟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憨厚温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某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可是这明显是一个死局啊!”
“年轻人就应该去做年轻人该做的事情,你们就应该如同花朵一样,安静的去盛开、去绽放,去夺取名声和地位!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这种事不适合你们!”王骁微笑地说,尽管那笑容中掺杂了几分苦涩。“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们几个都会留下来的!直到掩护你们全部顺利离开之后,我们才会走的,要相信我们,我们的生存能力比你们想象中要强得多!到了入室境这个级别,有时候是很难死的!”
同一时刻,纽约的另一端。
杨旭蹲在一栋老旧公寓的天台边缘,像一只栖息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的夜枭。
下面是第十三个目标的家。
一个叫艾米丽·沃特森的女人,三十七岁,共济会某位高层的独生女,经营着一家看似体面的艺术品画廊,实则是共济会洗钱和情报中转的中枢。
杨旭盯着对面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透过缝隙,能看见艾米丽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姿态慵懒,不时发出轻佻的笑声。茶几上摆着半瓶红酒,和一个吃了一半的芝士蛋糕。
挺惬意。
杨旭却困得打了个哈欠。
等了大概十分钟,艾米丽的电话终于打完了,伸了个懒腰,才端着红酒杯走向卧室方向。
杨旭蹲在天台边缘,目送着对面公寓的灯光一层层熄灭。艾米丽卧室的窗帘终于拉严了,最后一丝暖光被厚重的布料吞没。
从外套内侧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借着远处霓虹残留的微光,确认了上面的名字和地址。
手指一搓,纸条化作细碎的纸屑,被夜风卷起,散落在身后这座不夜城的万千灯火之中。
杨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下一刻,杨旭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原地。
二十分钟后,杨旭扛着一个被裹成粽子的人形物体,从公寓楼的后门离开。
楼后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车是一个小时前刚偷的,油都是满的,车身的漆面斑驳,混在纽约街头随处可见的破旧货车里毫不起眼。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后座上,被保鲜膜和胶带层层包裹的艾米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身体偶尔抽搐一下。
杨旭哼着小调,顺着人少且无交警的道路悄悄行进着。
不多时,杨旭身旁的手机响了起来,仔细一看,上面的电话号码是一个公用电话亭的号码。
“是谁?”
“我!”对面人道,“第几个了?”
杨旭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夹在耳边,眼睛依旧懒洋洋地扫着前方的路况。
“十四个。”杨旭打了个哈欠,“累死我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维克多那边搞定了。”李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不过这边又出了一些其他的状况,我们处理巴桑的时候还是不够干净,被人抓到了尾巴!”
杨旭的眉毛微微挑了挑,车速却没有丝毫变化。
“那你想怎么办?”
“人家是个聪明人,那就不能用聪明的办法来解决了!送完这个,就来找我,把人杀掉!”李简说。
杨旭沉默了片刻忽道,“你身上是不是有被跟踪的设备啊?”
“是!”
“oK!那我知道了!给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李简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够吗?”
“够!”杨旭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还在扭动的“粽子”,“这最后一个送完,剩下的时间刚好够杀人的。你在哪儿?”
“曼哈顿大桥,靠布鲁克林那头的观景台。”李简说,“这里视野好,夜景也不错,适合来吹风!”
“行!”杨旭挂断电话,随手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面包车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平稳行驶,偶尔有出租车从旁边驶过,车灯在挡风玻璃上拖出短暂的光痕。
后座的艾米丽挣扎得更厉害了,呜咽声透过层层胶带变得模糊而绝望。
杨旭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别急。”杨旭说,像是在安慰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很快就到家了!”
三十分钟后,曼哈顿大桥。
冬夜的哈德逊河在桥下缓缓流淌,水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将李简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自由女神像的火炬在夜色中隐隐发光,像一枚燃烧的火把,又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星辰。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李简没有回头。
“来了?”
“嗯!”杨旭在他身侧站定,双手插兜,也看向那片灯火,“人呢?”
“得去人家家里去抓!”
“擦,我就知道没那么便宜的事儿!”
李简一笑,从口袋里拿出维克多藏在锦盒里的那部手机,撬开手机后盖在上面用极小的字体刻着一个地址。
“人应该就在这里!”
杨旭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迹,认真确定了上面的内容之后,不由得眉头轻挑。
“这不对吧,是个贫民区!共济会那帮家伙明明都是一群精英,他们怎么会选择住在贫民区啊?”
“你别忘了他是个情报头子!”李简将手机揣回兜里,“如果我是,他也会挑这样隐蔽的地方来住,毕竟住在富人区有时实在太过于扎眼!我若是一个流浪汉的模样,谁会认为我是地下消息的大亨!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有加班费吗?”
“那你找闻局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