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出餐厅,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
街道上的便衣特工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远处游荡。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还停在门口,司机已经打开了后座车门。
“齐先生,我送您回酒店?”贾斯伯殷勤地问。
“不必了。”李简摇头,“我想散散步,贾斯伯局长就先和老宫他们先回吧!”
贾斯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齐先生路上小心,我先告辞了。”
李简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载着贾斯伯和童昊等人的商务车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过身,沿着乔治大街向西走去。
李简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就像任何一个在冬夜散步的路人。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衣领竖起挡住半边脸,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走出两个街区后,李简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很黑,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后墙,堆满了垃圾桶和废弃的家具。
李简在巷子深处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扇锈蚀的铁门,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维克多交给他的锦盒。
锦盒不大,一掌见方,表面覆着深蓝色的绒布,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
李简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沿着盒盖边缘轻轻划过,最后在底部的某处摸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
指甲抠进去轻轻一撬,整个盒体便被打开,内部藏了一个夹层,里面放着一部手机。
打开手机之后,可以看到一个地址以及一个电话号码。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那家所谓的国际邮轮的联系方式。
李简捏着那部手机在巷子里站了几分钟,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才将东西重新塞回内袋,靠着那扇锈蚀的铁门,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只剩最后一根。
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呼出。烟雾被寒风撕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手机在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像一枚刚刚植入的、还未完全激活的芯片。
这个东西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按照某些跟踪软件。
对方的行动已经准备提前,让自己的行动不得不要加快进程,更重要的是彭格列家族那边的人情还需要还,维克多的脑袋也必须带走。
眼下只能变换思路了。
一支烟抽完,李简将烟头捻灭在垃圾桶边缘,转身走出了巷子。
穿过曼哈顿中城那些灯光渐次熄灭的街道,穿过那些依旧喧嚣的酒吧门口三五成群醉醺醺的男女,穿过那些蜷缩在地铁通风口取暖的流浪汉身边。
“他果然是在外面闲逛吗?”
维克多坐在前往共济会总部的车里向身旁的克拉拉问道。
克拉拉看着手中平板上移动的标点轻轻点头。
“是的,先生!看他的路径,真的像是在闲逛!他莫不是发现了我们在手机里安装的跟踪软件了!”
维克多哼哼一笑,“不是有可能,而是肯定发现了!像他们这种级别的高手,如果没有点脑子,根本活不到现在,更不会有如此高深的修为!”
“那我们这么做岂不是毫无意义?”克拉拉微微侧头,看向后座上的维克多,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
维克多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克拉拉,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有效的跟踪是什么?”
克拉拉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是人家愿意被你跟踪!”维克多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对方不愿意,就算你的设计再巧妙也有被甩掉的可能!我们的盟友很聪明,我们都知道对方做什么,这才是最舒服的!”
“那我们…”
“自然是要将朗基努斯之枪送回总部!上面的人,还在等着呢!”
幽暗的地堡内,烛火摇曳,将偌大石头圆桌旁十二道身披斗篷的身影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拉成扭曲而巨大的阴影。
为首的红袍老者抬起头,露出浑浊的老眼。
“朗基努斯之枪,”红袍老者的声音在地堡的石壁上反复撞击,带出层层叠叠的回音,“终于要到我们手中了!”
圆桌侧旁其余十一道身影闻言具是沉默
只有兜帽下隐约可见的下颌线条,以及偶尔滚动的喉结,证明这些并非石像。
“维克多那边,确认过了吗?”左手第三个位置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像是砂纸摩擦生锈的铁,“这交接的也太过于顺利,我总感觉其中有鬼!”
“不管那东西是真是假,那几个华夏人终究是不能留下的!必须除掉!”一个蓝袍老者说道。
“说的倒是容易,可是那几个华夏人都有着入室境级别的修为,想要除掉他们恐怕需要出动组织里的精英才可以!”黑袍老者摇头说道,“甚至很有可能,我们将所有的精英都搭进去,都未必能够杀得了他们!”
地堡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某种机械运转的沉闷嗡鸣。
“加赫里斯的说法很有道理!”红袍老者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据我所知,那个杨旭在华夏修行圈里也是年轻一辈数一数二的高手,就算把咱们组织里的精英,包括你我这些老家伙的性命搭上去,都未必能够将其处理掉!但是人是必须得杀掉的!毕竟这帮家伙目的不明,动机不明,甚至身份也是不明的!留着他们太危险了!”
蓝袍老者轻轻颔首,“可是该如何解决他们呢?”
“凯!”红袍老者对不远处一个灰袍老者轻轻唤道,“麻烦你向军方那边打声招呼,调动几架战斗机出来!”
此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齐齐的将目光落在了红袍老者的身上。
“兰马洛克,您的意思是?”另一个绿袍老者问道。
“那帮家伙是一定会带着华夏代表团那群小鬼一起跑的!而且他们一定不会从海关走,一定会用其他的方式离开,比如说通过某些国际游轮、蛇头的渡轮等等!既然他们不是从官方渠道走的,那咱们便可以把这阻击毒贩的名义,将他们击沉!让所有的秘密都沉寂在大海里!”
红袍老者平静的说道,那话语中就像是在谈如何处理一条鱼一样毫无波动。
良久,左手第三个位置那个沙哑的女声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嘲讽。
“兰马洛克,你确定要动用军方?击沉一艘不法的游轮或者是蛇头的轮渡,并无什么太大的风险,可是若他们有人能够活下来,且是华夏那边向我们找麻烦,恐怕…”
“珀西瓦尔,我知道你在顾虑些什么!”红袍老者缓缓抬起枯槁的手,打断了她的话,“那时候我们要考虑到我们的立场!既然对方不是从官方渠道中离境的,那么我们完全可以当做不知情,就算出了问题,也是让军方的那帮家伙来承担责任,与我们并无任何瓜葛,这些人必须要把命留在这里!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伟大的事业,就算有一定风险,我们也一定要去冒!”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烛火在地堡的石壁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将十二道披着斗篷的身影切割成更加深邃的轮廓。
“兰马洛克说得对。”
坐在圆桌另一侧的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绿袍身影开口,声音沉闷如钟,在封闭的空间里震荡出一层细微的涟漪。
“那几个华夏人必须死。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高文,你说得轻巧。”沙哑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动用军方,击沉游轮,听起来确实干净利落。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到了入室境这个级别的人基本上很难会被杀死,万一他们由于侥幸活下来了,那我们就随时可能暴露在风险之中!”
“所以不能在利国的边境动手!动手就选择委内瑞拉周边的海域吧!那里离本土很远,就算是有极高修为的人,在海水里也不可能游这么远!就这样吧!”
“兰马洛克的考虑确实周全。”
那个被称为“高文”的绿袍身影微微颔首,烛火在兜帽下的阴影中跳跃,只露出一截布满老人斑的下巴。
“但有一点我们需要确认,那些华夏人,究竟什么时候离开?走的又是哪条路线?”
红袍老者沉默了几秒,枯槁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们离开的时间基本可以确定,那必然是在我们发动袭击的那天!因为这个消息,我已经让维克多透露给他们了!如果我是他们,一定会早做准备!而且我也已经替他们准备好了离开利国的国际游轮!他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我给他们的选择一定是唯一的!”
“您的意思是……”那个沙哑的女声迟疑了一下,“您主动给了他们逃跑的路线?”
“没错。”红袍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愉悦的沙哑,“给他们一条路,他们才会安心地走。给他们一个希望,他们才会放松警惕。等他们以为已经逃出生天的时候,才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圆桌旁响起几声低沉的轻笑,像是碎石从悬崖滚落。
“兰马洛克,您不愧是我们的‘王’。”那个被称为“高文”的绿袍身影微微欠身,“一切都在您的掌控之中。”
“不。”红袍老者摇了摇头,兜帽下的眼睛在烛火中闪烁,“有一件事,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众人沉默,等待下文。
“就是那位华夏圣人留给那帮小鬼们的东西…”红袍老者说这种话时,语气中透着几分凝重,“黄石公园那件事的现场录像你们也是看到的那是圣人的实力,即使是一道意念也可以发挥超越凡俗的恐怖力量!而且巴桑那个家伙他做的一些事情我也已经基本摸清了,冒死发挥,圣人圣韵的东西是一些种子,而东西都在那个叫张宁宁的女孩儿身上!所以…”
红袍老者的话音在地堡的石壁上碰撞出层层回响,最终湮没在烛火噼啪的轻响中。
圆桌旁十二道身影同时陷入了更深沉的静默。
只有烛光在他们兜帽下的阴影中跳跃,将那些苍老的下颌、干枯的手指、偶尔滚动的喉结,切割成明暗不定的碎片。
“种子。”左手第三个位置,那个沙哑的女声缓缓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兰马洛克,您是说,那位活着的圣人,将自己的道韵封存在几颗种子里,交给了那个叫张宁宁的女孩?”
“根据巴桑之前探查的情报,是这样的。”红袍老者微微颔首,枯槁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击,“而且巴桑之所以失踪,大概率就是因为这件事。他太急于立功了,想绕过我们直接从那女孩身上获取种子,结果……”
红袍老者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现在,那几颗种子还在张宁宁身上?”身材异常高大的绿袍身影沉声问道。
“大概率还在。”红袍老者说,“那女孩的修为不过是登堂境初期,放在华夏都不算顶尖,放在我们这里也算不得什么。但那几个高手一直都在她的身边,想从她身上得到恐怕很困难。”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吧!”不远处一名白袍老者扶额低声说道,“如果朗基努斯之枪是真的,那我们也能得到死去圣人的血液,那那些种子得不得到,其实对我们的研究都没有任何的影响!但若是那些华夏人活着离开,对我们的后患则是无穷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红袍老者微微点头,“如果我们能够得到这些种子,那自然是最好的,如果得不到,咱们必须要竭尽一切的力量,分批分时间的将其手中所有的种子统统消耗掉!确保能将这些华夏人全部留在海里。”
石室内再度陷入了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红袍老者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拍了拍手,挤出了一丝看起来较为温和的笑容。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咱们接下来就需要等待我们期待已久的圣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