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夜。
冀州常山国,真定城西南郊外,数座黄巾大营在高地扎定,寨内耸立着七八架抛石车,营外鹿角林立,巡哨士卒往来不绝,处处皆是肃整军容。
中军主帐之内,灯火通明,齐润正与徐晃等一众麾下将尉围站在硕大的真定城实景沙盘旁,指尖轻点沙盘之上的城墙、隘口、街巷,低声商议着下一步的攻城排布,帐内皆是沉稳凝重的议事气息。
就在众人推演正酣之际,帐帘被人轻轻掀开,刘丰风尘仆仆的大步走入,入帐之后当即对着居中而立的齐润躬身深揖,声音沉稳:“大圣,属下前来报到。”
“刘丰,来得正好。” 齐润笑着还了一礼,顺势将他拉至沙盘近前,眼神里带着几分打趣之意,开口问道,“此番是你头一回独自统兵,征战一路,有什么感想,说来听听。”
此言一出,帐内其余一众将尉纷纷侧目看向刘丰,眼底皆是藏不住的艳羡。可刘丰此刻脸上不见半分意气,反倒满是窘迫愧疚,头垂得极低。
“大圣,别提了,您处分我吧。”他重重叹了一口长气,语气满是懊恼,已然做好了认错受罚的准备。
齐润望着这位比自己年长数岁、早年还曾领着三曲残兵从涿郡一路艰难辗转奔赴广宗的汉子,被他此时那垂头丧气的样子逗笑了,故意拉长声音问道:“我为啥要处罚你?”
“我没有听您和徐帅的提醒,贪功冒进,被那田攀阴了一手,损失了两架抛石车。”
“是,这个是得罚你。”一旁的徐晃表情肃正,开口接话,他看向齐润,见齐润点了点头,于是继续道:“你此番大意冒进,明知田攀决堤放水却不提防偷袭,致使军械受损,军威蒙尘,确实该罚。”
“褫夺你涿郡曲军司马一职,降职为百夫长听用,以儆效尤。”
刘丰听到判罚,早有预料,垂首拱手沉声应道:“属下领命。” 话音落下便欲转身退出大帐自省。
谁料徐晃话音陡然一转,语气也带了一点笑意:“不过你提前攻克蒲吾重镇,一举打通大军前进道路,为后军开辟通途,也应论功行赏。今奉大圣令,涿郡曲扩编为涿郡营,由你任都尉统属之。”
“啊?我?都尉?”
刘丰当场怔住,下意识抬手指向自己,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错愕神情。
帐内一众将尉见状,再也按捺不住,轰然爆发出阵阵哄堂大笑,原本肃穆的议事大帐瞬间热闹起来。
“刘都尉,你可别高兴的太早,那两架抛石车你总得赔一下吧?”
“我看,就算扣光你下半年所有俸禄,怕是都不够赔的。”
“哈哈哈,这下好了,老刘攒下留着娶老婆的那点家底怕是都要搭进去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出言打趣,刘丰又羞又恼,连连挥手佯作驱赶,目光却急切又带着满心希冀望向齐润,急声追问:“大圣,这是真的吗?”
齐润淡淡一笑,轻轻颔首:“公明亲口所言,自然做不得假。”
得到齐润亲口确认,刘丰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方才满心的愧疚懊恼一扫而空,脸上瞬间绽开爽朗的笑颜,满心热血翻涌,当即再度郑重躬身行礼:“谢徐帅栽培!谢大圣信任!我刘丰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行了行了,别硬拽这些刚学来的文辞了。” 齐润笑着摆了摆手,伸手指向面前的真定城沙盘,收敛笑意正色问道,“你刚刚率军拿下蒲吾城,对攻城有什么经验和建议,赶紧说一说。”
刘丰闻言,将视线落在了那个实景沙盘之上,而齐润则在旁边开始为他介绍城池情况。
“真定城,南北城墙皆长五里,东西则俱为三里、周长近十六里,可以算是冀州西部最大城池之一。”
“城墙高两丈宽一丈。城壁密植蒺藜,每个转角都有敌楼。各墙都备有大量的滚木礌石。”
“护城河引自城南的滹沱河支流,宽逾三丈,深约一丈,绕城为环。四向皆有城门,各门前有桥可通行,东、北两门还各配有水门一个,可通小船。”
“城内有常备郡兵五千,甲仗精练,还有强弩百张,仓鼎储备充足,足够他们一年之用,且城内井泉密布,不怕断水。”
齐润将手指点到城西北处,继续道:
“这里是原真定国宫室所在,筑有台楼、两侧还附有角楼,算是内城,一旦我们攻破外围城墙,他们必定会龟缩于此负隅顽抗。可这里周围都是民居和建筑,抛石车无法安置。”
说到这,齐润忽然邪魅一笑:“不过我有办法,到时候你们把耳朵捂好就是了。”
“川岳!”齐润正在暗自得意,许褚突然闯了进来,憨声憨气的禀告道:“有人要见你!”
“谁?”
“不认识,没见过。”
“长子来的?他着急吗?”
“呃……”许褚挠了挠头,想了片刻,说:“他好像提过不用着急来着。”
“啊,那请他稍等,我开完军议会就去见他。”
“欸!”许褚应了一声,又憨头憨脑的转身出帐去了。王、崔、郭、典四个人都有任务外出了,齐润身边只剩了许褚,他看了那个壮硕的背影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褚到底还是孩童心性,齐润本不想让他多经战阵,但王白执意要把他带在身边,说这样或许能让他早点开窍。齐润知道王白这是把他对自己弟弟的亏欠转嫁到许褚身上了,怕他没人看着会被人欺负或惹祸,便由着了。
“来来来,继续,刘丰,你有什么建议?”
“大圣,这城不好打啊,护城河居然就有三丈宽,各门都只有一座桥通行,咱们的部队从那过必然会受到官军的集中攻击。”刘丰听了齐润的旁白后,头摇的像拨浪鼓。
徐晃拍了拍刘丰的肩膀:“先别打退堂鼓啊,这天底下自古以来就没有攻不破的城,再严密的守备也会有疏漏的点,找到它,就能攻破它。”
“对,我们以后要攻的城可多了去了,这么个小小的真定城若都拿不下,那还谈何其他。”齐润也在一旁给刘丰鼓劲。
“真定城守将是谁?其人能力如何?”刘丰知道这是齐润与徐晃在考校自己,定下了心来,伏在沙盘旁开始认真分析起来。
“真定令王翊,新丰人,其人暗懦,怯而无谋,城内一干吏员也多是些酒囊饭袋之徒,只是真定赵氏百余年来聚族居于城内,根深叶繁,那现任家主赵据到是个棘手的人。”徐晃在旁补充:“不过大圣前些日子已经令王白、典韦他们带着一队精锐混进城去潜伏了。”
“我有招了!”刘丰盯着沙盘思考了半天,忽然一拍案边,站了起来。
“川岳!”就在刘丰要开口时,许褚又再次进帐来喊道:“那人好像有点着急了,说是耽搁时间长了怕那个谁会发觉。”
“哎呀,许胖子,你等我把话说完再报。”刘丰抱怨了一句打断了许褚,好像生怕刚蹦出来的那点灵光被打断后便找不到了,抢白似的指着沙盘说起了自己的计划,“大圣,徐帅,你们看,这北门护城河是直接滹沱河的,这就是我们进攻的有利条件。我建议,大圣帅大军在西南两面架设抛石车,主攻这两门,徐帅则带领一队船队埋伏于滹沱河上,待大圣这边一开打,吸引了官军的注意,徐帅驾船由滹沱河直入北门护城河搞突袭,再让王白、典韦他们趁乱伺机夺取城北水门接应徐帅部队进城,到时大帅与徐帅内外策应,南北夹击,此城必破!”
刘丰说完长吐一口气,正自我感觉良好时,却发现齐润和徐晃一脸老怀安慰的表情看着自己,想到刚才徐晃说的已经令王白、典韦他们带着一队精锐混进城去潜伏了,忽然顿悟过来:“大圣,你们早就计划好了!”
“哈哈,好,你能想到这一层,证明夜塾没白上。”齐润调侃道。
“大圣,也别让我们涿郡曲光当押粮队了,让我们跟着徐帅一起进攻北门吧。”
“不是,你刚弄坏了我的两架抛石车,拿什么跟我讨价还价。”
“大圣,”刘丰笑着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双牛皮靴来递上。“缴的田攀那狗官的,簇新的,特来献给大圣。”
蒲吾城破后,田攀几乎是单骑脱走,结果没跑出远,就被城北石桥村的乡勇队给擒下了,当场便被愤怒的村民活活打死,只缴上来这双靴子。
说来也是报应不爽,若不是他组织豪强搞什么还乡营,蒲吾各乡各村也不会组建乡勇队巡逻应对。所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齐润看了那牛皮靴一眼,撇了撇嘴,嫌弃道:“你自个留着吧,我有我的鸿星尔克就够了。”
“大圣,徐帅,你们怎么还在议事?!”正说间,王白闯了进来,齐润正要问他怎么突然跑回来了,却被他下一句话打懵了。
“大圣!真定令王翊前来请降,已在帐外久候多时了!您为何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