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书记到底要什么，周牧之无从得知。但是，从他一系列的举措不难推断出，他要的可能是让问题彻底暴露出来。
因为问题一旦彻底暴露，势必会惊动上层领导。
事实上，周牧之也相信，如果星城市政府真的把这份报告上报给了中央监管机构，星城市政府被专项巡视也是可以理解的。
到时候就需要有人出来承担负责。
负责的人是谁不重要，可能是袁阔海，可能是秦汉，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
重要的是，褚书记可以借此来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力，强化自己的威信。
说到底，还是权力斗争。
“厅长。”
敲门声打断了周牧之的思绪。宋明远推门进来，眼里布满血丝。
“你怎么还没休息？”周牧之问。
“睡不着。”宋明远在对面坐下，“审计组那边，陈昌盛今晚异常配合。我们要什么，他给什么，没有半点保留。”
周牧之听宋明远这样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都塞过来哪些炸弹？”
“很多！”宋明远疲倦的神情却难以掩饰他眼角的那一缕兴奋，“比如一些当年审批贷款的会议记录。
虽然记录不全，但至少能看出哪些领导参加了会议，哪些领导做了指示。”
宋明远说到这里，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复印件，“你看这个，2014年3月的贷审会记录，参会人员签名栏有前省委副书记、前星城市委书记张汉良的名字。”
周牧之接过复印件，仔细看了看。
记录显示，2014年3月15日，星城商业银行召开贷审会，审议星城新城投8亿元贷款事项。
参会领导签名栏，确实有“张汉良”三个字，虽然字迹有些潦草。
“这份记录的真实性核实了吗？”周牧之问。
“核实了。”宋明远点头，“我们对比了张汉良在其他文件上的签名，笔迹一致。
而且陈昌盛说，就是因为贷款手续合规性问题，当时的常务副市长搬出了张书记，现场指示城商行贷审会通过。”
周牧之沉默了片刻：“其他贷款呢？”
“其他贷款也有类似情况。”宋明远又拿出几份材料，“2015年星城轨道交投的12亿贷款，贷审会记录上有秦汉省长的批示复印件；
2016年星城新区开发的15亿贷款，有省金融办主任金易满的签字……”
“够了。”周牧之打断他，“这些材料，暂时不要对外扩散。”
“我明白。”宋明远收起材料，“厅长，我有个感觉，陈昌盛这是在自保。
他把这些领导都拖进来，是想告诉我们，这些贷款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周牧之叹了口气，“城商行说到底只是执行机构。
真正的决策者，是那些需要资金搞建设的领导。”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宋明远问，“审计报告怎么写？如果如实写，这些领导都会被牵扯进来。”
周牧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敲击着办公桌，发出一阵犹如奔马的声音，伴随着他自己的紧张思考。
虽然报告里的25起案子都没有袁阔海的名字，但是，这接近155亿的大案是必须要查清楚的。
也就是说，审计扩大化已经不可阻挡。
周牧之相信，只要审计工作不停，牵连出袁阔海或者其他省委领导，是必然的事情，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到时候，自己这把刀会不会卷刃？握这把刀的手会不会发抖？
周牧之无从得知。
但是，如果这份审计报告他周牧之敢耍滑头，来个避实就虚，褚书记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自己。
“报告如实写。”周牧之最终开口，“但要注意措辞。对于领导参与贷款审批的情况，要客观描述，不做主观评价。
重点是贷款本身的问题：资金是否被挪用、风险是否可控、程序是否合规。”
“明白。”宋明远点点头，又问，“那星城市政府那份债务报告呢？我们要不要参考？”
“要。”周牧之转身，“审计报告的最后，可以加上一条建议：建议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地方政府债务风险，督促星城市政府认真落实债务化解方案，切实防范金融风险。”
宋明远眼睛一亮：“这样一来，审计报告就不是单纯的‘揭盖子’，而是‘揭盖子’的同时也指出了‘修房子’的路子。”
“对。”周牧之点头，“我们就是要告诉省委其他领导，审计的目的不是整人，是解决问题。
我们要让上面看到，星城的问题虽然严重，但星城的班子有认识、有方案、有担当。
这样，省委处理起来就会更慎重，更考虑大局。”
“我这就去修改报告。”宋明远起身，“最迟上午九点，把最终版报给您。”
宋明远离开后，周牧之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看着桌上那两份报告，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手刀切豆腐，其实很难过关。
就算自己刀工再好，切得豆腐两面都很光滑，但要找茬的还是会找茬，这就是政治现实。
面对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我真的准备好了吗？
周牧之再次问自己，却始终没有一个确信的答案。
上午的十点半，周牧之走进了省委书记办公室。
“牧之来了啊！”褚峻峰抬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我这里还要一小会儿，你稍等！”
秘书刘含章很快地给泡了一杯茶，随后在周牧之小声道谢声中离开了办公室。
五分钟后，褚峻峰放下了手中的钢笔，一脸严肃地问道：“审计情况怎么样？”
“目前的审计情况不容乐观，问题不少！”周牧之一边说话，一边递上审计报告，“褚书记，通过初步审计，已经确定有问题的贷款有25笔，154.9亿元。”
“啪！”地一声轻响，褚峻峰轻轻拍了一下桌子，“三天时间，20几个人的初步审计，就能挖出155亿的大脓包。
依我看，星城商业银行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
你们的审计工作不是在好肉上挤脓包，你们是在脓包里找好肉！
相关线索转交给省纪委了吗？”
周牧之正襟危坐，面对褚峻峰的怒火他微微低头，声音低沉清晰：“报告褚书记，已经按照程序惯例，直接移交给审计小组里的省纪委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