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华从省委书记办公室出来，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汗湿后背。
他快步走到走廊的顶头，轻轻敲响了省委副书记姜成林办公室的门。
“请进！”
一个清亮中透着威严的声音，从虚掩的门后面传了出来。
事情紧急，方兴华就没有走秘书预约这套会见程序。
他在秘书冯振云略带疑惑的微笑中，迈步走了进去。
“兴华同志来了啊！”姜成林微笑着起身，把方兴华迎到会客沙发上坐下，这才转头吩咐冯振云去泡茶。
“你怎么啦？”姜成林打量了方兴华几眼，“心神不定的，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老领导，这个事实在有点大！”方兴华伸手接过冯振云递来的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等冯振云离开。
毕竟，涉及到有严格保密要求的人事变动，而且还牵扯到了省委书记工作作风问题，他当然不能公开说出来。
“小冯去忙吧。”姜成林看出了方兴华的顾忌，冲着冯振云摆摆手，“有事我叫你！”
听到办公室的门彻底关上了，方兴华这才放下茶杯说道：“我刚从书记办公室出来，接到了一个很棘手的人事调动任务。
褚书记要把马钧同志调去省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保留正厅级待遇，低职高配担任一名副主任。
接替马钧同志担任省委副秘书长兼政研室主任的人选，褚书记属意嵋山市委书记刘连山同志。”
说到这里，方兴华停了下来，他要给姜成林留下足够的思考时间。
姜成林作为方兴华前一届的省委组织部领导人，对全省的组织人事工作可以说甚至要比方兴华还熟悉。
而且，不管是马钧的副厅升正厅，还是刘连山的正处升副厅，担任嵋山市委书记，都是姜成林一手张罗出来的。
现在，省委书记要全盘推倒重新来过，这确实是一个很敏感的事情。
姜成林听着方兴华的讲述，手指不自觉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
马钧的调离，原本就已经超出了姜成林的预料。
说实话，一个年仅54岁、各方面都很成熟的正厅级领导干部，就因为工作过程中的一次偶然事件，被直接调去二线，这本身就不是正常的人事调动。
这是对人力资源的极大浪费，也是对干部队伍的不负责任。
这不是一名正常的省委书记所能做出的正常决策。
至于调嵋山市委书记刘连山来省委担任副秘书长，这就更有一点胡来的意思。
刘连山担任副厅级领导干部还不满三年时间，即使是破格提拔，也不应该把他放在省委副秘书长这个事关全局的重要位置上。
更何况，刘连山不但没有省委工作经历，更没有政策研究方面的工作经验。
毕竟，马钧这个省委副秘书长是兼着省委政研室主任的。
而省委政研室主任，那是对省委书记影响最深的几个位置之一。
所以，不管怎么看，褚峻峰调刘连山进省委都不是正常安排。
到目前为止，姜成林还是没有搞清楚褚峻峰这么做的真正目的。
唯一有所联想的，也就是刘连山的弟弟是三江省委书记刘连海。
而且，这个念头还只是若隐若现的一点点。
“褚书记的理由是什么？”姜成林决定先听听褚峻峰的对外说辞，说不定能找到点脉络呢。
“他说刘连山同志在嵋山撤县立市过程中居功至伟，有很好的高层沟通基础，适合在金融改革和农信社排查的关键时期担任向上沟通工作。”
方兴华如实转述完，也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但我感觉，这只是一个表面的说法。”
姜成林感觉到自己有点心浮气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默默看着窗外的怡心池，看着池边的垂柳，垂柳在午后阳光下尽显宁静的真意。
等自己静下心来，姜成林转身回来，缓缓说道：“马钧刚被暂停工作，马上又要把人调去政协。
这个节奏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在做正常的人事调整。
而且，一名54岁、在各方面都很成熟的正厅级领导干部，就这样放到二线，是一个很可惜的事。”
方兴华也站起身来，轻轻扯了扯黏在身上的短袖衬衣：“老领导，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如果按照正常程序，马钧同志的问题需要经过纪委调查、组织谈话、党委研究等多个环节。
可现在褚书记要跳过所有程序。”
方兴华说到这里，放低了声音，神情极为凝重，“老领导，您考虑过没有，褚书记为什么这么着急？”
姜成林的神情愈加沉重，沉默良久之后，双眼紧盯着方兴华，沉声说道：“着急是因为没有时间。
全省的金融安全真的坏到这种程度了吗？
我不敢苟同！
兴华同志，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考验我们的政治定力。
程序是保障，程序是纪律，程序制度的根基，不容随意破坏。”
方兴华听到这里，只感觉嘴里泛起一丝苦味，面色更苦：“有没有在保证程序合规的前提下，不和褚书记发生正面冲突的办法？
很多时候，我们是保卫了程序合规运作，但不能以牺牲领导威信为代价。
我的意思是，这个代价太大，也太沉重。”
“有！而且不止一种！”姜成林看着鲜红的国旗，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逐个牺牲我们这些常委的威信，用这威信来阻拦不正常程序的运作。
下一次的常委会上，从我开始。”
方兴华一呆，他根本没有想到，姜成林会从自我牺牲这个角度来解这道题。
“老领导，在这些问题上作自我牺牲，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兴华部长，省委书记可不仅仅代表我们省委，还代表了中央的威信和意志。
我们的牺牲不是在给褚峻峰同志个人作铺垫，是让这两面旗帜更鲜艳。
我估计，这次的常委会应该很快就会召开。
到时候，会议主题就是人事安排和金融安全大排查的初步成果分析。
真希望李怀节他们的数据研判小组，能早点拿出研判成果啊！”
姜成林的政治预见性是方兴华最为佩服的地方。
也因此，想到在即将到来的常委会上，眼前这位可亲可敬的老领导就要站出来面对冰刀霜剑，他就感到十分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