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上仙踏进行宫殿门的那一步,极慢,极沉,也极重。
整座行宫殿堂的分量都压在他那一脚底下,殿堂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来,落了他一头一身。
殿堂四角的油灯一齐暗了暗,像是不敢在这人面前亮得太旺。
活道的吐息在他落步的那一刻停住,殿堂里跟着静下来,空气冷得像冻成了冰,一张嘴就灌进一口冷气。
白鹞统领抱着铁链,两眼死死盯着门口,脸上那道旧疤抽了一下。
他退后半步,给门口让开了一条路。
那退是本能,也是臣服,是骨子里压了三十年的恐惧,眼睛里先怯了半分。
门口站着一个人,身上是一件极旧的白袍,袍角拖在地上,磨起了毛边,毛边里嵌满了灰尘。
那人脸上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雾气浓得化不开,把眉目全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林小宝,像已经看了他很多年。
玄一上仙抬起头来说话,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
“局眼。我算的是今夜,你倒比我沉不住气。”
林小宝把舅爷丢给他的旧铁片往手心里一按,顶了回去。
“你说今夜收网。我人就在这儿站着,你这张罗网,怎么收。”
玄一上仙抬脚走到石槽边上,低头看那口空槽。
槽底的刻字已经褪进石缝,石面上光溜溜的一片,只剩那截封芯黑铁还嵌在原处,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头按上去,殿堂底下立刻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林小宝。
“门里那位,是你爹亲手锁进去的。他是我三十年的对手。”
林小宝握着旧铁片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柴九手里那把短刀的刀尖抵在地上,干咽了一口,把话撂了出去。
“放你娘的屁。雪围子那把火是你点的,麻子是你烧死的,摇光仙子是你拿铁链穿琵琶骨绑来的。”
白鹞统领抱着铁链站在原处,听见这一句,抱铁链的手紧了紧,话报得像军令一样短。
“玄一上仙。雪围子那场火,你亲口说过,事不经你的手。”
玄一上仙也答得短。
“不经手。”
统领点了一下头。
“火是我点的,人是我调的。这三十年,你一直装作不知道。”
玄一上仙抬起眼,头一回正眼看他。
“放火的事我早知道。我纳闷的是,你这些年到底算哪一头的人。”
统领的脸僵住了,盯着玄一上仙,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两道棱,链头往地上一顿。
“三十年前那道界限,是你跟我爹划的。我爹死在外头,你三十年没露面。林家改了门约,这事儿我记了三十年。”
玄一上仙听他说完,语气照旧那么平。
“图纸的事是真的,火也是他白鹞放的。你要报仇,该找他,别来找我。”
林小宝盯着那双灰蒙蒙的雾气后头的眼睛,背上的摇光仙子忽然挣了一下。
她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贴着他耳边说话,声音轻得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他这话句句都实。门里那位,真是你爹锁进去的。”
林小宝捏紧手里的旧铁片。
旧铁片边缘那行字就在他眼前。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舅爷为什么偏偏叫他看这一句,于是抬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
“玄一上仙,你答不上来。门里那位到底是谁,你心里清楚。”
玄一上仙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
林小宝盯着他的眼睛,在原地站定,半步不退。
“我爹知道。他把真槽挪到门里那位脚底下,就为让你走到跟前。”
玄一上仙站在空槽边上,低头看那截封芯黑铁。
这一回,它动了,整整转了一圈,槽底的石缝应声裂开,顺着石面延到殿壁,又裂到林小宝脚底下。
殿堂底下那声闷响跟着又来了一次,比先前近得多,像有东西从极深的地方一个劲往上顶。
白鹞统领猛地上前一步。
“玄一上仙,石槽裂了!”
玄一上仙抬眼看林小宝。
“局眼,你记住。活楔自己愿意,血流够,两截铁咬合,锁就会开。”
林小宝把背上的摇光放下来,扶到石槽边上。
她双脚一沾地,腿就撑不住了,顾听雪从另一侧扶住她,手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幼兽眉心那点朱红对着她亮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开阳仙子拄着木棍迈了半步,挡在摇光前头,一开口就冲着玄一上仙去。
“你算盘打得倒响。活楔是你家的锁,血要人家林小宝流,我们赔两条人命。”
玄一上仙的目光从开阳仙子身上挪开,落在摇光脸上。
“这锁开不开,我说了算。”
摇光仙子扶着槽沿抬起眼,睫毛上沾着汗,嘴唇白得透明。
“我这一身,就是那道锁。我进北营当活楔那天,就已经愿意了。”
她伸手解开肩头的棉袄,露出琵琶骨上那道伤。
伤口黑紫一片,血痂结了厚厚一层。
她抠住痂皮,用力一撕,心血涌了出来,浇在槽底那截封芯黑铁上。
林小宝在一边看着,她下唇咬出了血,一声不响。
顾听雪一把揪住她另一只手,揪得自己手背都白了。
玄一上仙脸色骤变,整个人扑过来,一把去抓摇光的手腕。
“摇光仙子,住手!这门里压着的东西,三十年没醒过。”
林小宝一步横切上去,肩胛撞在玄一上仙的小臂上。
盘古星戒擦过玄一上仙袖口,那层灰蒙蒙的雾气被震散一缕。
玄一上仙被这股蛮力撞得倒退半步,鞋底在石面上刮出两道白痕,那双雾后头的眼睛一沉,脚下又退了半步才站住。
心血顺着裂缝渗了下去,那截封芯黑铁猛地一胀,发出一声又尖又利的动静,听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三十年的冻土里醒了过来。
殿堂底下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吸,那是活道的吐息,也是门里那位的吐息。
玄一上仙脸上那层灰蒙蒙的雾气散了那么一下,眉目露了出来,眼里先是恐惧,跟着又浮起一点说不清的累,像是守了三十年的秘密终于把他压垮了。
那样的神色,他这辈子头一回露出来。
“你爹把真槽填进了门里那位心里。三十年前,他锁的是他自己。”
林小宝盯着那双眼睛,一句比一句逼得紧。
“闹了半天,你是来开锁的。这锁在你手里三十年,你比谁都怕它开。”
玄一上仙背过身去,脚下的纹路正一条条往槽底聚过去。
白鹞统领上前半步又停住,看看玄一上仙的背影,又看看那道越裂越宽的裂缝,铁链缓缓举了起来。
“玄一上仙。三十年前雪地里那套,你说到今天。门开那天,我爹那半张图纸,你说会还我。”
玄一上仙转过身来,说得稳稳当当。
“那套话,我讲了三十年,你听了三十年。白鹞早把你爹那半张图纸,照样子做了张假的。”
统领的脸白了,握铁链的手抖起来,那是恨了三十年,到头来终于落了空的一抖。
殿堂底下那声呼吸越来越近,石槽底下裂开一道黑沉沉的竖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在活道吐息的节拍上。
林小宝低下头,往竖井里看。
井底是一片黑沉沉的殿堂,殿堂中心有一口空槽,槽边站着个人,背对着他,佝偻着身子,穿着一件旧皮袄,手里握着一把凿子,凿几下,停一停。
那凿痕收尾的地方顿了一下,留出一个浅坑,像是凿到这儿停了手,想了想,才接着往下凿。
他小时候蹲在旁边看爹凿石槽。
爹凿到收尾,总会停手回头,手掌糙得刮脸,身上一股松木混着铁锈的味。
“小宝,爹要是有一天把自己锁进一个地方,你别来救爹。爹在这儿等,等一个人替爹把门打开。”
这会儿站在井口,松木和血的气味又飘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