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都没开口,炁机却已经各自散了出去,沿着雾气和林子一寸寸往外探。
火堆本就只剩余红。
湿冷的雾气一来,火堆像挣扎了几下。
一点火星亮起,又暗下去。
最后,彻底熄了。
只剩一缕黑烟,慢慢升起,很快融进白雾里。
眼前一下暗了。
没有火光后,山里像忽然失了最后一点人间气。
空气里只剩烧尽的木头味,还有随雾而来的冷意,一层层贴上来。
几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对视一眼,先退回车里。
他们没开灯。
车内一片暗,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外头大雾越来越浓,慢慢贴上车窗,玻璃上凝出一层细密水珠。
几人坐在里面,像被一只白色的壳暂时包住,车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寒意像是从缝里钻进来,明明车里并没见霜,人却还是觉得冷得发空。
长乘压低声音,先问了一句:“小炎,温度降了多少?”
陆沐炎闭眼感了一下,低声道:“骤降了十六度。现在体感……两度左右。”
她说着,都皱了皱眉:“看着没什么,可这温差……突然这么大?”
风无讳把脸贴近窗边,鼻尖轻轻动了动,半晌才摇头,声音也压得很低:“……我什么都没感觉出来呢。外头这些,像是普通山雾。”
少挚点头,语气平平:“嗯,雾气清纯,无毒。”
风无讳挠了下头,愈发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迟慕声这时也接了一句:“还有个事儿。”
他往后指了指。
“晚上这一整片山头,我都顺着探过。前山全是正常的,有电网,有监控,有零零散散的现代设施。可从我们后方不远那道拐口开始,后山就突然断了。”
他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车窗:“重点是,不是少,是完全没有。”
“没有监控,没有电线,没有任何现代电路延伸进来,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了。”
几人一时都没作声。
就在这时,白兑忽然开口。
“丑正。”
几人一怔。
下一息,他们同时看向窗外。
…...
…...
雾的深处,恍恍惚惚,像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描出来了。
先是一点石影。
再是一层浅浅的台阶轮廓。
最后,那雾气竟像被无声分开,在他们前方露出了一条路。
一条向山里延伸的石阶小路,从雾里被一点点“推”到了他们面前。
不是幻觉。
真的是路。
几人谁都没吭声,只盯着那条路看。
陆沐炎最先回神,抬眸,声音很轻,却很定。
“走。”
车门齐齐打开。
冷雾立刻灌进来。
几人下车,一同踏上了那条从雾里现出来的石阶路。
风无讳照例走在最前面,巽炁沿着四周散开,耳朵和鼻子一并开着,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动。
他脚步轻,身形在雾里像一根被风牵着的细竹,随时能往任何方向掠出去。
剩下几人也都没闲着,各自把炁机往周围铺去。
白兑跟在侧后,金炁细细铺开,探着石阶、断纹和两侧岩壁。
少挚的坎炁沿着雾和水气往前走,神色始终淡淡。
长乘则不疾不徐,目光落在每一处山势转折上。
越往里走,几人越觉得古怪。
迟慕声感知着周围残留的震炁。
他越探眉头越紧,这里完全就是从现代的电网里剥离了出来。
与此同时,陆沐炎走在中间,心口那点梦里残留的感觉也一点点浮起来了。
这条山路不像新修的。
也不像普通荒路。
石阶很旧,边缘被磨得圆滑,有些地方陷进土里,有些地方被树根顶开,露出暗青色的石骨。
雾气贴着石面滑过,像四千年前就这样走过无数次。
两旁植被也不对。
有的草像韭,却开着细小的青花,叶片被雾水一浸,泛着一种很轻的翠色。
长乘看了一眼,低声道:“祝余。”
“古书说,食之不饥。”
风无讳眼睛一亮:“能吃?”
白兑看他。
风无讳立刻收回手:“我就问问。”
再往前,石壁上攀着一片暗色草叶,像乌韭,又贴石而生,蔓延到树根处。
陆沐炎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竟觉得微温。
长乘道:“萆荔。”
“古籍里说,生于石上,亦缘木而生,食之已心痛。”
不远处,还有方茎黄花、赤色小果的草木夹在岩缝里,颜色亮得不太像这年头该有的东西。
少挚扫了一眼,道:“荀草。”
风无讳这回没敢伸手,只嘀咕:“我巽宫最善草木,这地方的草怎么见都没见过?愣是一个都看不懂。”
他一句话,倒把几人心里的感觉说了出来。
山路两旁,冷杉高耸入雾,树干黑沉,枝叶层层压着,像一列沉默的卫兵。
雾气在林间缠绕,连树皮上的旧痕都像某种看不懂的记号。
再更高些,一株老树枝头上竟缀着成片的白花。
花苞轻大,垂垂分开,远远看去,真像一群白鸟停在枝头,雾里一荡,几乎要振翅飞起来。
迟慕声停了一下:“……这是,鸽子花?”
长乘点头:“珙桐。”
“梵净山的老树了。”
石壁下还有几株淡紫红色小花,贴着湿土生着。
叶片小,花色却很明亮,在雾中像几盏细灯。
白兑看了一眼,划过疑惑:“…...不是常见种。”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迟慕声走在一旁,看得眉心都皱了起来。
他和陆沐炎都受过最正统的现代教育,越看,越觉得这地方不对。
不是“山里古老”那么简单。
也不只是炁不对。
而是这里的植被、生长方式、生长逻辑,空间气候,彼此混生的状态,本身就不该存在于同一片现实里。
这里头任何一株,若真完整出现在现代视野里,都足以掀起极大的骚动。
可现在,它们就这么安安静静长在这条雾中山路两侧。
堂而皇之地,一丛丛长在这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旧山道旁。
风无讳倒没想这么多,只一路看得连连称奇,觉得这地方好得像进了什么山精老巢。
再往前,越来越多,数也数不清,叫也叫不上来。
迟慕声看得头皮都麻了一下,低声道:“这地方……不太像是这个空间的东西。”
陆沐炎没接,只觉得心里那股熟悉感越来越重。
像她曾来过。
或者说,梦里曾一遍遍来过。
…...
…...
几人继续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雾中忽然浮出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
很低。
很小。
像一座伏在山腰上的旧建筑。
就在这时,雾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谁?”
几人脚下都顿了一下。
可还没等谁反应,白兑已经一下冲了出去!
她速度极快,像一柄冷白的刀,直接撞破前方雾气!
前方那片浓雾被她一带,立刻翻涌着,往两侧散开了一道口子。
也就在那一瞬,几人终于看见了前头的东西——
一座庙的轮廓,正静静伏在雾里。
紧接着,雾里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明显带着一瞬的错愕。
“你……你怎么来了?”
白兑站在雾前,只顿了顿,咬着牙,冷冷吐出两个字:“解、释。”
这一句一出,几人全都听出来了。
是艮尘。
几人几乎同时加快脚步,朝前赶去。
雾再一散,那座旧庙便真正露了出来。
庙很小,也很矮,静静伏在山道尽头。
石墙斑驳,木门半开,门边长着细细的苔。
黑瓦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发亮,檐角压得很沉。
门槛低得几乎有点怪,像是故意不许人昂首进去。
它不像庙,更像一块从山腹里长出来的旧石头。
庙门开着,艮尘和白兑正站在门口。
陆沐炎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没来由地,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迟慕声却先一步露出喜色:“艮尘!”
艮尘也显然诧异。
他看着几人,眉头微微蹙起。
“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不解:“我刚到还不到一刻钟,你们就追上来了?”
风无讳一下乐了,边往前走边道:“嘿,你早知道我们会追上来,故意引我们来的是不?”
艮尘:“……”
长乘却已察觉出他神色不太对,目光在艮尘脸上停了停,问:“出什么事了么?”
艮尘没立即答,只转头,看向庙内。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去。
庙里有一个小小的供台。
供台上供着一尊石像。
年头太久了,边角已被磨得发钝,五官也模糊不清。
可真正叫人心里不舒服的,不是它老,而是它“眼睛”的地方。
那并不像岁月磨平的。
倒更像是当初刻像时,便故意不让谁“看”见佛,也不让这佛“看”见谁。
像哀牢山那一尊一样。
几人的目光都在那处停了一瞬,心里同时掠过一阵说不出的不适。
哀牢山那一尊,是这样。
眼前这一尊,也是这样。
如何佛踞高台,却无目观人?
香灰也平得很怪,不像日积月累自然塌落出来的,倒更像被谁细细抹平过。
门槛下还压着一颗旧银钉,钉色黯沉,半埋半露。
地上残着极淡极淡的旧脚印,像许多年前,曾有人并肩从这里走进去过。
两道脚印的痕迹,并线而行。
只是太久了,久到如今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影子。
艮尘站在庙门口,目光却没有落在几人身上,而是越过他们,重新看向了庙里那尊无目的石像。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不是拜神的庙。”
话音落下,风从门槛底下穿过去,卷得雾气轻轻一晃。
艮尘的声音也随之压低了些,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这是拿来…...藏东西的。”
陆沐炎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他话里的异样,追问道:“什么意思?你发现什么了?”
艮尘却没正面回答,只像有些疲惫似的,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今天才八月一,太早了。你们若是再等几天来,就好了……”
风无讳先是一愣,随后眉头一下拧起来:“啊?什么八月一?”
白兑也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艮尘,没出声。
可陆沐炎和迟慕声对视了一眼,已经先一步觉出了不对。
迟慕声眼神一偏,给了风无讳一个极轻的示意。
风无讳会意得极快,连半句废话都没有,身形一闪便扑了上去,一把扣住艮尘的手腕,将人往后一压。
艮尘下意识一挣,迟慕声也立刻跟上,反手帮着把人按住。
“你们干什么?!”
艮尘显然吃了一惊,神色里是真有些错愕。
长乘却已快步上前,抬手搭住他的脉门。
片刻后,他松开手,语气平稳:“是他,没错,脉象也一切正常。”
艮尘皱起眉:“本来就是我。到底怎么回事?”
风无讳按着他,瞪他一眼:“这话该我们问你吧?你上了直升机,是不是跟石回走了?石回呢?”
迟慕声也看着他,目光沉了些:“艮尘,是你故意引我们过来的?”
艮尘抿了抿唇。
他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低声认了:“……抱歉,是。”
这两个字一落,几人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算是稍稍松了一点。
只要是艮尘自己有意为之,那这一路上的线就还能够串得起来。
最怕的是他也是糊里糊涂被卷进来的,甚至背后还有别的人插手,那才是真的麻烦。
风无讳这才撒了手,往后退开一步,啧了一声:“我去,你还真考验咱们默契啊。”
说着,他转身去庙外近处拣了些枯枝回来。
陆沐炎抬手一点,离炁落下,火便重新生了起来。
火光一起,庙门前这一小片地方才总算重新有了些暖色,几人便围着火堆坐了下来。
风无讳先开了口。
他向来嘴快,事情一旦打开了头,便是一串接着一串往外倒:“我们知道你到了黄果树瀑布,就一路去苗寨找你。结果那地方乱得很,一堆人暗地里跟着我们。这几天,苗寨那边都快翻天了。先是岑鬼师疯疯癫癫地跟踪我们,再是申屠鹤那个写本子的酸秀才,天天跟着我们记来记去,还给我们一个个起外号。”
迟慕声坐在火光另一侧,接着把后头的线往下补:“九筹会的商九筹也掺了一手。表面上说的是文旅开发,实际上盯着的是白水、龙汐娘、蛊女那条线。他是想借我们去撞门,把藏在后头的东西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