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伯依旧站在那里,双手交叠于腹前,微微躬身,是十几年如一日恭顺的姿态。
只是此刻,他脸上那惯有的、近乎木讷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茫的漠然。
他看着倒地的林海夫妇,看着崩溃的林薇薇,看着目眦欲裂的林雪,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完成了任务的、死寂般的平静。
云天河在变故发生的刹那已然动了。
他没有扑向钟伯,而是先一步掠至林薇薇身边,将她从可能沾染毒物的桌旁拉开。
同时,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桌面。
林海的酒杯,苏婉的汤碗,还有几碟离他们最近的菜肴。
林海饮了酒,苏婉喝了汤。毒应该下在这两处。
至于他自己……从小就被老头子用各种药物内外淬炼,甚至会刻意的让他服用一些毒药,用以脱敏。
再加上他们这一门独特的内功心法,想让云天河中毒,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机会接触酒壶、汤盅的,只有上菜的佣人和……一直侍立在侧的钟伯。
云天河将林薇薇推向林雪,转身面向钟伯。两人相距三米。
钟伯没有逃,也没有动!
他甚至微微抬起头,迎上云天河的目光,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
云天河瞬间察觉不对,疾步上前扣住他手腕。但晚了一步。
钟伯的瞳孔已在扩散,嘴唇迅速转为青紫色,一缕黑血从嘴角蜿蜒而下。
他服了毒!
就在林海倒下的同时,或许是咬破了藏在口中的毒囊。
“谁指使你?”云天河声音冰冷如铁,手指按在他颈侧动脉上。
脉息微弱,即将停止。
钟伯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先生,太太……对不住……”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却挣扎着看向某个方向。
不是林海夫妇,也不是林家姐妹,而是……
云天河手中那个还未来得及合上的紫檀木匣!
他的目光在匣中停留了最后一瞬。
随后,彻底黯淡。
云天河松开手,钟伯的身体软倒下去,撞翻了旁边的花架。
一盆兰草摔碎在地,泥土四溅。
暖阁内死寂一片。
只有林薇薇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啜泣声,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林雪缓缓跪倒在父母身边。她伸出手,颤抖着,先探了父亲的鼻息,又探母亲的。
然后,她的手停在半空,手指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那么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瞬间被冰雪封住的雕像。
云天河也迅速来到林海两口子身边,查看林海两口子的状况。
良久,林雪缓缓抬起头,看向云天河。
那张总是冷淡疏离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红得可怕,却又空洞得可怕。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映着暖阁明亮的灯火,映着满桌狼藉,映着父母冰冷的尸体,映着云天河沉凝的面容,还有那个匣子……
林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为什么?”
不知道是在问钟伯,问命运,还是问云天河。
云天河无言以对。
他蹲下身,再次检查林海夫妇的脉搏和瞳孔。
林薇薇紧张的问云天河:
“怎么样?”
“我爸爸妈妈怎么样?”
林雪惨然一笑:“都没呼吸了,还能怎么样?”
林薇薇嘴唇哆嗦着,双手抱臂,感觉自己比在雪山上的时候还冷。
她上前在林海身边蹲下,伸出手想要碰一下自己的父亲,却又不敢。
云天河蹲在林海身边,手指按在他颈侧。
他确实已经无脉搏。但当云天河指尖触碰到林海耳后某个穴位时,眉头突然一挑。
那处皮肤下,有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
不是尸体的冷。
云天河迅速翻开林海的眼皮,瞳孔已散大,但仔细观察,在灯火照射下,那散大的瞳孔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应激性的收缩反应。
比蚊子翅膀的颤动还要轻微,若非云天河自幼被师父训练出的眼力,绝不可能察觉。
“还有一线生机。”云天河沉声开口。
林雪猛地抬头,眼中的空洞瞬间被难以置信的光芒刺破:“你说什么?!”
云天河没有重复,手指已探向苏婉的颈侧。
同样的位置,同样几不可察的温热。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师父教过的《毒经》残篇:
“西域奇毒‘七日还’,中者假死如真死,脉停息绝,唯耳后完骨穴半日不冷,瞳孔对光尚有微应,七日之内,可救。”
七日还,取意中毒者看似已死,实则还有七日生机。
此毒发作极快,瞬间致人昏迷、呼吸心跳停止,但并非真正的死亡,而是一种极深的假死状态。
七日之内若得解药或施以特殊救治,可救;若过了七日,便是真死。
林海夫妇中的,竟是此毒!
“你们退后,保持空气流通。”云天河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手上动作却快如幻影。
他解开林海衣领,露出胸膛,同时从怀里摸出银针。
林雪看着那些银针在灯火下闪烁的寒光,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雪山之上,苏启明试图对父亲氧气面罩动手脚时,云天河那看似“无意”的一撞;
冰裂缝边,他“恰好”踢落碎石惊走林雪;深夜营地,他帐篷缝隙间一闪而过的注视……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可现在,他是唯一的希望。
云天河捻起第一根银针,手指稳定如磐石,精准地刺入林海头顶百会穴,入皮三分。
接着是第二根,风池穴;
第三根,大椎穴;
第四根、第五根……
每一针都似随意拈起,落点却精准得仿佛在人体上练习过千百万次。
林雪屏住呼吸,看着那些银针在林海身上微微颤动,针尾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从未见过如此高明的施针手法,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切脉确认穴位,每一针都像早已画好轨迹的流星。
七针之后,云天河停手,食指搭在林海腕上。几秒钟的沉寂。
然后,林海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爸爸……”林薇薇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
林雪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不敢出声,不敢动,生怕打破这脆弱的奇迹。
云天河没有停,转向苏婉。
同样的七针,同样的精准。
最后一针落下时,苏婉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水。”云天河言简意赅。
林雪几乎是扑向暖阁角落的茶水柜,倒了一杯温水,双手捧着递过来,水面因她手的颤抖而荡起涟漪。
云天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三粒米粒大小的褐色药丸,色泽深沉如琥珀,散发着极淡的药香。
这是他自己炼制的解毒丹,用一味产自天山的雪上一枝蒿做主药,配以麝香、牛黄、熊胆等三十六味药材炼制而成。
炼制过程中需要七天七夜不断火,中间只要有一步差错,都会功亏一篑,极其耗费心力。
云天河将一粒化入水中,捏开林海的牙关,缓缓灌入。接着是第二粒,给苏婉。
接着是漫长的等待,暖阁内只有呼吸声。
许久,林海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很浅,很弱,但确实是在呼吸!
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含混的声音,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时的第一口喘息。
“爸……”林薇薇扑过去,又生生刹住脚步,不敢靠近。
林海的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一条缝。眼神浑浊、涣散。
与此同时,苏婉也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云天河迅速取下两人身上的银针,收入怀里。
他的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手指因长时间保持稳定而微微发僵。
这七针看似简单,实则每一针都要以真气催动,刺入的深度、角度、停留时间都需精确计算,稍有差池,林海夫妇便是真死。
云天河站起身,看着林雪:
“他们暂时脱离危险,但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静养。”
“毒已解,但余毒未清,接下来七天必须严格按方调理,否则会留下永久损伤。”
林雪看着父母,看着他们胸膛微微起伏的幅度,看着父亲缓缓转动眼珠望向自己的眼神。
她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不是对云天河,只是因为再也撑不住了。
林薇薇扑过来抱住她,姐妹俩抱在一起,终于放声大哭。
云天河默默转身,走向已经气绝的钟伯。
他蹲下,仔细检查钟伯的口腔。
右后槽牙处果然有破损痕迹,毒囊是嵌在假牙里的,咬破即死。
他翻开钟伯的眼皮,瞳孔已完全散大,显然已经死透了。
但他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钟伯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内侧,有极浅的、暗黄色的茧。
这不是干粗活磨出的那种,而是长期捏着某种细小物件留下的痕迹。
是什么?注射器?针管?还是……
云天河翻过钟伯的手掌,掌纹深处,隐约能看到几个极小的、颜色略深的点,像是被细针刺入后留下的痕迹。
他凑近细看。
是针灸?不,针灸留针时间短,不会留下这种痕迹。
更像是……长期自行注射留下的针眼。
钟伯,一个二十三年如一日的老管家,会注射什么?
他想起苏启明被抓前,手指无意识抠挖的那处陈旧疤痕。
两人的共同点,除了与林家相关,还有什么?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云先生。”林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但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她走过来,眼睛红肿:“我爸妈……真的没事了?”
“需要休息,需要调理,但命保住了。”云天河站起身,“咱们谈谈。”
他指向钟伯的尸体:“他背后有人。苏启明背后也有人。这两拨人,很可能是一伙的。”
林雪的目光落在那具曾经恭敬顺从、如今冰冷僵硬的尸体上,慢慢攥紧了拳头:“是谁?”
“现在还不知道,但可以查。”云天河蹲下身,从钟伯衣袋里摸出几样东西。
一块手表,一串钥匙,几张零钱,还有……
一张对折的、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
展开,是一张汇款单存根。
金额不大,三千元。收款人是一个叫“陈春燕”的名字,地址是城西某老旧小区。汇款日期是三天前。
三千元,对于在林家工作二十三年的老管家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蹊跷的是,这张存根被折得极小,显然是想藏起来。
“陈春燕……”林雪念出这个名字,皱眉,“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云天河问道:“苏启明的女儿叫什么?”
林雪猛地抬头:“阿蓉?陈蓉?不对……不是这个……”
“查一下。”云天河将存根递给她,“这是线索。”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目的红蓝光芒划破夜色,照亮了暖阁满地的狼藉和两具尸体。
钟伯和苏启明安排在山下接应、事发后试图逃走的另一名佣人,方才混乱中见钟伯服毒,也咬破了毒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混乱而漫长的。
警察勘查现场,询问口供,将林海夫妇送往医院,将苏启明从看守所提审,调查钟伯的社会关系……
直到凌晨四点,云天河才在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得到片刻安宁。
林海和苏婉躺在并排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护仪器,但生命体征平稳。
林雪守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林薇薇趴在母亲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云天河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际。
林雪手机响起。
她看了一眼,抬头:“是警方传来的初步调查结果。”
云天河回头:“我看看。”
林雪把手机送到了云天河面前。
钟伯,本名钟大年,六十三岁,无犯罪记录,无不良嗜好,无大额财产。
但进一步调查发现,他名下有一张银行卡,近半年每月有固定入账两万元,汇款方是一家名为“远峰贸易”的公司。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周兆坤的妻弟。
周兆坤,瀚海集团董事长,林海口中的商业死敌。
而苏启明欠赌债的债主,经查,也与周兆坤名下某家空壳公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条线,汇聚到同一个人身上。
云天河看着手机屏幕,眼中寒意渐浓:
“瀚海集团……周兆坤……”
他把手机递向了林雪。
林雪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这一切的女孩:
“周兆坤!我爸跟他斗了五年。去年城东新区那块地,我爸抢赢了,他放话说要让我爸好看。”
林雪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原来是这个意思。”
云天河看了眼病床上的林海:
“这些事情,等你爸爸身体恢复了,再处理。”
“你最近就照顾好你爸妈和你妹妹,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林雪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父母,看向蜷缩着睡着的妹妹。
最后,她看向云天河。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空洞,不再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光芒。
“云先生,”她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如冰棱坠地,“你救了我爸妈,救了我和妹妹。”
“我欠你的,这辈子肯定还!”
云天河微微摇头:“不必。”
他朝林雪笑了笑:“且不提我和你们家的渊源……”
“既然上天让我介入了这件事,就说明注定该我帮你们。”
为了减轻林雪心里的压力,云天河还开了个玩笑:
“说不定,是我上辈子欠你们的。”
“要的。”林雪向前走了一步,“但现在,我想求你一件事。”
云天河:“说。”
“帮我。”林雪一字一顿,“我要让周兆坤,血债血偿。”
窗外的晨光终于突破云层,洒进病房,照亮了她苍白却决绝的脸,也照亮了病床上林海和苏婉安静的睡颜。
云天河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被推入深渊、又自己爬出来、选择以牙还牙的女孩。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另一个女孩,也曾在某个血色的黎明,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好。”云天河点头。
林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从钟伯和苏启明的交集开始。”云天河转身,走向病房门口,“他们共同受制于周兆坤,必然有共同的联络人。”
“找到那个人,就能撕开口子!而且……”
林雪追问:“而且什么?”
云天河道:“忠伯既然选择用假死药,说明他还是不想真的害了你父母。”
“我总觉得,他会留下些什么线索。”
云天河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林雪跟了上来:“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里,照顾你父母。”云天河顿了顿,“警方会派人保护,但不可全信。周兆坤能收买钟伯,也能收买其他人……”
林雪攥紧拳头,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云天河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林雪。”
林雪:“嗯?”
云天河给了林雪一个温暖的笑容:
“你已经做得很棒了,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说完,云天河关门离开。
林雪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的父母,眼泪无声滑落。
“姐……”林薇薇走上前,紧紧抱住了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