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未来幻境的那一刻，萧若拙几乎站不稳。
他的眼前还在回放着那两幕惨烈的结局——第一幕，他被洛神宗围攻，元婴被生生抽出，化作幻杀阵中的一缕残魂；第二幕，薛凝被擒，他走出死寂空间，被数十名渡劫修士联手轰成血雾。
两次。两种不同的死法。同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
“前辈……”萧若拙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这种结局，还能改吗？”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指向周围那些仍在流动的水幕，声音平淡如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看，这每一个水幕，都对应一个结局，也对应一个真实的世界。刚才我们所看到的那一幕，已经在发生了。”
萧若拙心头一凛。他猛地抬头：“那我们看的第一幕——是我将来注定的结果？”
老者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每一次行为的改变，都会衍生出新的结局。只是……以我如今的修为，这未来幻境五百年内，只能进入两次。这两次机会，我们已经用完了。”
他说完，苦笑一声，伸手提起萧若拙的衣领，纵身一跃。
两道流光从水幕中射出，落在现实世界的山巅上。
萧若拙站在原地，望着脚下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前辈。”他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但眼中多了一种异样的坚定，“您此次前来，想必是有事要教我。请前辈不吝赐教。”
老者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赞许。
“萧小友果然聪明。”他负手而立，望向远方，“以你的行事风格，群行反而受制，独行或许才是最佳选择。”
独行。
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萧若拙心口。
他想起未来幻境中那些惨烈的画面——无论哪个结局，他身边的人都成了敌人攻击的靶子。薛凝、晴儿、姬妖花、幽灭……每一个人的存在，都成了他的软肋。
“前辈的意思是……”萧若拙缓缓开口，“让我舍弃一切牵挂？”
“不是舍弃，是安顿。”老者纠正道，他翻手取出一枚玉简，递向萧若拙，“说起来，我此次前来，还有一件事——我那药园缺少人打理。我想让晴儿小友和薛凝小友去我那里小住一段时间，帮我打理药园，顺便给我孙女找两个玩伴。”
萧若拙愣住了。
他没想到老者会主动提出这样的安排。薛凝和晴儿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人，如果能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安置她们……
“前辈……”萧若拙深深作揖，“多谢前辈。”
老者摆了摆手，笑道：“别急着谢。我可没说白养她们——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
萧若拙也笑了，但笑容中带着苦涩。
一个时辰后，薛凝被萧若拙“强制”带到了老者面前。
“拙哥，你这是……”薛凝一脸困惑，看着眼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者，又看向萧若拙。
萧若拙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凝儿，你随前辈去一个地方。那里很安全。”
薛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但她没有追问。她了解萧若拙——他做这样的决定，一定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你……保重。”她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转身走向老者。
萧若拙看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
萧晴儿也被带了过来。他与老者可是十分熟络，毕竟之前在魔山秘境相处了很久，老者对于萧晴儿更是指导颇多。
“萧——前辈，你一定要回来找我们？”晴儿临走前，回头问道。
萧若拙望着有些担心而又吃醋的薛凝，清了清嗓子说道。“好的，哥答应你！”
这一声哥让萧晴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失落，不过马上恢复如此，不再开口。
老者单手一挥，一道光幕在虚空中展开，将薛凝和晴儿笼罩其中。下一秒，两人便消失在原地。
萧若拙望着空荡荡的前方，站了很久。
朱雀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淡淡道：“你倒是舍得。”
“舍不得。”萧若拙诚实地说，“但留不住。”
朱雀没有再说话。
半日后，十万魔山，议事大殿。
各大宗门的领袖齐聚一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若拙身上。他们不知道这位“萧阁主”突然召集众人，究竟所为何事。
萧若拙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从今日起，我萧若拙，正式脱离十万魔山。”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萧阁主，你说什么？！”
“你走了，洛神宗再来怎么办？”
“萧兄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萧若拙抬起手，压住众人的喧哗。他没有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三枚生生不息丹，分别递给三大宗门的首领。
“这是我承诺过的丹药。从今日起，金银阁交给萧浮山，合欢宗交给姬妖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至于十万魔山的存亡……那是你们的事了。”
姬妖花眼眶泛红，想要说什么，却被萧若拙的一个眼神制止。
“保重。”萧若拙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大步走出大殿，没有丝毫停留。
身后传来嘈杂的议论声，有人挽留，有人质疑，有人愤怒。但萧若拙没有回头。
他沿着山道一路向下，走过熟悉的台阶、石桥、牌坊。每走一步，身后那些与他有关的羁绊就淡一分。
这不是逃避。这是——破釜沉舟。
当夜幕降临时，萧若拙已经站在了十万魔山百里外的一处荒丘上。
他没有通知幽灭，没有告诉煌血，也没有跟吞噬魔君道别。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此刻都成了他必须割舍的过去。
“后悔吗？”朱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若拙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后悔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去后悔。但现在，没有时间。”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飞虹消失在天际。
飞行了数个时辰后，朱雀突然开口：“小子，我要去洗个澡。”
“什么？”萧若拙差点从半空中掉下来。
“我说，我要去沐浴。”朱雀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被困在地心数万年，身上这层污垢再不洗，就要长蛆了。”
萧若拙张了张嘴，想说“我们现在在逃命”，但看到朱雀那副“你不同意我就跟你急”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找了一处幽静的山谷。谷底有一片天青色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漫天星斗。
“就是这里了。”朱雀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看向萧若拙，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小子，你要是敢乱看，我就挖了你的双眼。”
萧若拙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湖泊，举起双手：“前辈放心，晚辈非礼勿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接着是“扑通”一声入水。
萧若拙站在原地，听着身后的水声，心里莫名有些燥热。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找个话题打破这种尴尬的氛围。
“朱雀前辈，您可听说过……异世界？”
水声停顿了一瞬，然后朱雀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意外：“哦？你问异世界做什么？”
萧若拙如实道：“我曾答应过一位朋友，要替他送还一件东西。那位故人……似乎离开了南川大陆，去了另一个世界。”
朱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所谓异世界，并不是特指某一块异空间。南川大陆之外，还有许多与之相似的世界。你说的那位故人，是青龙吧，他应该是去了相邻的某一个。”
萧若拙心中一喜：“那前辈可曾见过外面的世界？”
“自然是见过的。”朱雀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但在外面的世界，凶险程度是这里的百倍不止。而且，南川大陆的空间壁垒极厚——没有度过九重雷劫，你是出不去的。”
九重雷劫。
萧若拙心中默默记下这个门槛。以他现在的修为，距离那个境界还很遥远。
“小子，你是不是……”朱雀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萧若拙也感觉到了——眉心处传来一阵刺痛，像有根针扎进了识海深处。
那是他留在天水谷母亲雕塑内的一缕神识，被外力强行摧毁了。
“怎么了？”朱雀察觉到萧若拙的异样，从湖中站起身来。
萧若拙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缕神识消散后的空虚，良久，才缓缓开口：“天水谷……出事了。”
他转过身，正好看到朱雀已经穿好衣衫，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要回去一趟。”萧若拙说。
朱雀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在此处等你三天。三天后你不来，我便离开。”
“嗯。”萧若拙点了点头，随即浑身金光绽放，下一秒，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朱雀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太重感情的人，在修真界活不长久。
但这个道理，她说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