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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拙被逐出宗门那日,天降暴雨。
他跪在青石阶上,脊背挺得笔直,任凭雨水顺着下颌滴落。身后是九重天门的镇山大阵,光芒如瀑;身前是昔日的师父与同门,面色各异。
“萧若拙,你入我九重天门十二载,修为始终停滞在凝气三层,为宗门有史以来最差。今日掌门令谕——逐你出门墙,自今日起,你与九重天门再无瓜葛。”
说话的是传功长老李道明,声音淡漠,像在宣读一份毫无分量的文书。他手中拂尘轻甩,一块刻着“萧”字的木牌便落在地上,溅起泥水。
萧若拙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缓缓伸手捡起,擦去泥水,收入怀中。
“师父,”他抬起头,望向人群最前方那个一身白衣、面容冷峻的中年道人,“弟子有一事想问。”
那中年道人负手而立,神色波澜不惊。他是九重天门掌门徐元朗,十二年前亲手从乱葬岗上捡回这个弃婴,赐名若拙,意为大巧若拙。此刻他听到这一声“师父”,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问吧。”
“十二年前,您说我天资卓绝,百年难遇。”萧若拙的声音很平静,雨水模糊了他的脸,“您说只要我勤修不辍,终有一日会站在诸天万界的巅峰。这十二年来,我每日打坐十二个时辰,不曾有一日懈怠。但我的修为从凝气三层跌落至一层,再回三层,周而复始,始终无法突破。您当年,当真看错了吗?”
徐元朗沉默了片刻,神色依旧冷峻:“天资再高,也需契合功法。你体质特殊,与我九重天门功法相克,强求不得。”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山下有两亩灵田,我已吩咐管事分你一半。做个平凡散修,种田度日,未尝不是福气。”
萧若拙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咽了回去。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他腰间的布包上趴着一只拇指大的金色虫子。那虫子六足抱着一颗黑色丹丸,三对细足紧紧箍着,像是怕人抢走似的。
“师兄,你的小虫子还抱着那颗废丹呢。”一个年轻弟子嗤笑出声。
萧若拙没理他,转身,踏着雨水一步一步走下青石阶。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他听见。
“什么天资卓绝,就是个废物。”
“掌门当年怕是老眼昏花了吧。”
“嘘,小声点……”
萧若拙脚步一顿,又继续走了下去。雨水打在他的蓑衣上噼啪作响,像极了十二年前那个夜晚,他被扔在乱葬岗上时,滂沱的雨声。
他走出山门那一刻,一道惊雷劈开云层,照亮了大地。萧若拙忽然停下了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萧若拙,”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从今天起,你只有自己了。”
那只金色小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从布包上爬上他的肩膀,触角轻轻蹭着他的耳垂。萧若拙伸手将它拢在掌心,看着它抱着那颗黑乎乎的丹丸,不由苦笑了一下。
那丹丸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用废丹炉炼出来的唯一成品。别人炼的是聚气丹,他炼出来的是这么个不明不白的东西。金色小虫却视若珍宝,走到哪抱到哪。
“小东西,”萧若拙低声道,“你我倒是天生一对。”
雨越下越大,他裹紧蓑衣,踩着泥泞的山路往山下行去。九重天门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最终被雨幕完全吞没。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个瞬间,九重天门地底深处,那座镇压了三千年的古老祭坛,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涌出的不是妖气魔息,而是一声苍老的叹息。
“来了……终于来了……”
萧若拙沿着山路走了两个时辰,雨终于小了。他浑身湿透,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拧了拧衣摆上的水。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他摸了摸布包,里面只剩两块干饼,还被雨水泡成了糊糊。
他叹了口气,掰开一小块糊糊放在石头上,金色小虫便从蓑衣缝隙里爬出来,抱着糊糊啃得欢快。萧若拙自己嚼着剩下的饼糊,目光望向远处的群山。雨后的山峦雾气缭绕,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
“喂,那个废物!”
一声叫喊从身后传来,萧若拙回头,看到三个年轻人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陈玄清,九重天门内门首席弟子,二十三岁便已踏入筑基七层,被誉为九重天门百年来最具天赋的弟子。
陈玄清的履历堪称完美。幼时便展露出惊人的修炼天赋,十岁凝气圆满,十五筑基,二十三岁筑基七层,被几位太上长老同时看中,争抢着要收为关门弟子。他生得面如冠玉,气质清雅,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焦点。
而在那些光鲜的履历之下,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细节:十二年前,正是他在乱葬岗上发现了那个弃婴,然后跑去告诉了自己的师父徐元朗。那个弃婴就是萧若拙。
此刻陈玄清站在萧若拙面前,锦衣华服一尘不染,与他浑身泥泞形成了刺目的对比。陈玄清身后跟着两个师弟,看向萧若拙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废物,你偷了我的聚气丹,还想跑?”陈玄清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萧若拙一愣:“我什么时候偷了你的东西?”
陈玄清的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只金色小虫身上。那虫子正抱着黑色丹丸啃得起劲,丹丸表面已经缺了一个小角。陈玄清嘴角微微勾起,伸手一指:“我上个月在丹房新炼的聚气丹,品阶上等,丹身圆润,色泽金黄。你看看你那只虫子抱着的是什么?”
萧若拙低头看向金色小虫怀里的丹丸。那丹丸原本黑乎乎的毫不起眼,但此刻被虫子啃掉一角后,露出的内里竟然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他猛地想起来,上个月他去丹房借用废丹炉时,陈玄清确实也在那里炼丹。当时丹房管事还特意把他赶到了最角落的废炉旁,说不要妨碍陈师兄炼上品丹药。
“我没偷过你的东西,”萧若拙站起身来,声音很平,“这颗丹是我用废炉自己炼的,品相虽然不好,但绝不是你的那炉聚气丹。”
“笑话,”陈玄清身后一个师弟冷笑出声,“你一个凝气一层的废物,能用废炉炼出丹来?怕是连灵火都点不着吧?”
另一个师弟接口道:“就是,整个九重天门谁不知道,陈师兄上个月那炉聚气丹出炉时被人偷走了一颗。当时丹房就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在那儿,不是你偷的是谁?”
萧若拙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陈玄清:“我说了,我没偷。”
陈玄清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若拙,我在乱葬岗上捡到你,本来是指望你能有点出息。这十二年来,你在宗门里吃我的用我的,我也不跟你计较。但这颗聚气丹是我准备献给太上长老的寿礼,品阶上上,你拿了也没用,还给我吧。”
这番话听起来大度宽容,实则字字如刀。吃我的用我的,偷我的东西——萧若拙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金色小虫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变化,抱着丹丸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触角不安地摆动。
“你说这是你炼的聚气丹?”萧若拙忽然问了一句。
陈玄清淡淡点头:“自是我炼的。”
“那你可知道,这丹丸除了你炼的那一炉,普天之下再无第二颗?”萧若拙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玄清皱了皱眉,没有回答。他身后的师弟已经不耐烦了:“废什么话,把丹交出来!”
两个师弟一左一右扑了上来。萧若拙下意识后退,但他凝气一层的修为在这两人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去夺他肩上的金色小虫。
“别伤它!”萧若拙嘶声喊道。
那人的手已经捏住了金色小虫。小虫受惊,六足一松,黑色丹丸滚落在地。丹丸在地上弹了一下,裂成了两半。
金光。
刺目的金光从裂开的丹丸中迸射而出,像一颗小太阳在山道上炸开。所有人都被这光芒刺得睁不开眼,那两个抓着的萧若拙的师弟更是惨叫一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松开了手。
萧若拙踉跄后退,用手臂挡住眼睛。金光透过血肉照在他的脸上,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热流从丹丸的方向涌来,钻入他的眉心。
一幅画面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是一座巍峨到了极点的宫殿,悬浮在星河之上,万道霞光环绕。宫殿的最高处,一个身穿金色龙袍的老者端坐于九天之上,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却像两道闪电,穿透万古长空直射而来。
老者的嘴唇翕动,声音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每一个字都沉重如山岳,古老如洪荒。
“言出——法随。”
“口含——天宪。”
“朕为太初神帝,统御诸天万界,掌众生之运,断万古之劫。”
“今以神帝之名,敕令——”
“吾之第九子,太初九皇子萧若拙,重开先天禁制,神格归位!”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间,萧若拙感觉自己的脑海像是被人用一把大锤狠狠砸开了。无穷无尽的记忆如洪水猛兽般涌入,他看到了无数画面,无数场景,无数他从未经历过却无比熟悉的人生。
他看到自己在无尽的星河中横渡,脚下是万千星辰铺就的大道。他看到自己抬手间覆灭了一个胆敢反抗的古老神族,那神族的最后一位神王在他面前跪下,称他为“九殿下”。他看到自己站在母亲面前,那雍容华贵的女子含泪摸着他的头说:“若拙,娘对不起你。”
记忆的最后,是他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之上,面对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那男人对他说:“九弟,你太碍事了。”
掌。一记重掌。
然后是万丈深渊,是无尽的坠落,是无边的黑暗。
最后一点光。
光里是漫天的雨,是乱葬岗上冰冷的泥水,是一双年轻而温暖的手将他从泥水中抱起。那双手的主人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面容清俊而真诚——是陈玄清。
是他少年时的陈玄清,是他记忆中那个抱着自己一路跑上九重天门的少年,是他曾经全心全意信赖过的第一人。
金光渐渐散去,天地间恢复了清明。
整个山道一片死寂。
陈玄清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在微微发抖。他身后那两个师弟更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浑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萧若拙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变了。原本那双漆黑如墨的普通眼眸,此刻瞳孔深处有金色的星辰在缓缓旋转,仿佛一整个宇宙都在他的眼中运转。他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身破烂的蓑衣,还是那张略显清瘦的脸,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却与方才判若两人。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威压,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万物的顶端,俯瞰芸芸众生。
萧若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陈玄清脸上。他看了很久,像是在仔细辨认一个多年未见却又刻骨铭心的故人。
“玄清哥哥,”他轻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十二年了,你把我扔下乱葬岗,又亲手把我捡回去。养我十二年,就为了今天,等我被逐出师门时,好抢我这颗神格灵丹吗?”
陈玄清瞳孔骤缩。
“我大概该谢谢你,”萧若拙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毕竟你是真真切切养了我十二年。但你知不知道,你当年亲手封印我神格的时候,其实是在帮别人做事?”
陈玄清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萧若拙一字一顿,“你不是幕后那个人。你只是一把刀。”
他看着陈玄清渐渐发白的脸色,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他将金色小虫拢在掌心,那小东西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蹭着他的手指,触角轻轻摆动。萧若拙低着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虫子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今天起……”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望向远方天际那条横亘万里的星河。他的眼中映着星光,那双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亮得像两盏不灭的明灯。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声音不大,却仿佛穿透了九天十地,传遍了诸天万界——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左右我的命运。”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天边传来一声龙吟。
一条金色的龙影从九天之上俯冲而下,巨大的身影遮天蔽日,龙威浩瀚如海。它落在萧若拙面前,巨大的龙首低垂,琥珀色的竖瞳中映出少年的身影。
“九殿下,臣来迟了。”
萧若拙看着这条龙,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敖烈,太初神庭的镇殿神龙,他前世最忠诚的伙伴。他伸手摸了摸龙首上温热的鳞片,龙须轻轻拂过他的手腕,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相认。
“走吧。”他说。
神龙长吟一声,萧若拙翻身跃上龙背。金色小虫抱着他的一缕头发,在风中荡来荡去。神龙腾空而起,载着他冲破云层,向着星辰大海的方向飞去。
萧若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九重天门的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些曾经轻蔑过他的人,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此刻都变成了模糊的点影。他看到了陈玄清站在山道上,那个骄傲的首席弟子仰头望着天空,脸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萧若拙回过头去,不再看。
风在耳边呼啸,星光在眼前铺展,他的记忆还在不断复苏,那些尘封了十二年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来。他记起了那个囚禁他的牢笼,记起了那个设计他的兄长,记起了那些在他陨落后对他母亲动手的仇敌。
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都刻在他的灵魂里,永不磨灭。
他攥紧了拳头。
“我回来了。”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但那双金色瞳孔中的火焰却越来越盛。
从今天起,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左右自己的命运。
而那些曾经欠他的,他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九天之上,龙吟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星河深处。
苍茫大地之上,唯有那句话的余音还在夜风中轻轻回荡,像一声古老而沉重的钟鸣,敲响了诸天万界新一轮的惊涛骇浪——
言出法随,口含天宪。
太初第九子,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