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属虚构,历史架空,都是白话文,脑子寄存处)
汉人历来是矛盾的。
世人常说汉人软弱,逆来顺受、忍辱负重,被苛税压榨、被乱世裹挟、被强权欺压时,总能隐忍退让,看似温顺如泥,任人揉捏。可没人知晓,这份软弱之下,深埋着刺骨的坚韧。汉人从不是天生刚烈,只是心中藏着一道生死临界点。
这便是这片土地上最深刻的人性法则:但凡前路尚存一线生机,众生便会忍辱负重、不顾一切去闯荡、去求索;当真的山穷水尽、无半点活路之时,人心便会走向两极分化,五五定数——要么彻底心死摆烂,躺平认命静待消亡;要么燃尽血气,放手一搏,以残躯做垂死挣扎,向命运拔刀相向。
而今,活下去的生机赤裸裸摆在眼前,这近千名囚徒瞬间被点燃了所有血性。
方才还死气沉沉、比肩接踵的人群骤然躁动起来,众人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般,眼中褪去了麻木与颓废,只剩下对生的极致渴望。人人争抢着地上锈钝的残刀断剑,握紧这些破烂不堪的兵器,潮水般朝着朱灵驻守的延津要塞推进而去。
近千人之中,几乎无一人甘愿静坐原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曹洪那句“不愿者原地静坐”从不是仁慈的选择,而是冰冷的宣判。但凡敢原地摆烂、拒绝冲锋者,无需等到攻城结束,身侧监守的曹军士卒便会当场挥刃斩杀。静坐,即是死刑;冲锋,方有生机。
高地上,曹洪伫立不动,亲卫环伺其身侧,一行人神色冰冷淡漠,静静俯瞰着下方蜂拥冲锋的囚徒人群,眼底无半分怜悯。
汉末世道浑浊,吏治崩坏,豪强把持州郡,冤假错案遍地横行。许多囚徒本是无辜百姓,遭世家构陷、豪强牵连、甚至同乡的诬陷,从而无端背上罪名打入大牢,沦落至此。可那又如何?在曹洪这类世家出身的将官眼中,底层草民本就无足轻重。
底层百姓生来便是乱世的耗材,是世家大族掌中的资源,是战场上用以消耗敌军箭矢、体力、军心的弃子。更何况这群人头顶着囚犯的罪名,在权贵眼中,更是罪该万死,命如草芥。
能给他们三次搏命求生的机会,已然是上位者的施舍与恩惠。只需抛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生机,底层之人便会趋之若鹜,甘愿为其赴死。众生的生死荣辱,从来都只在世家权贵的一念之间,这便是汉末乱世最赤裸、最残酷的底层逻辑。
城下,攻城的洪流已然逼近要塞。
不少囚徒历经牢狱与乱世,心思机敏,深知仅凭血肉之躯冲击夯土高墙毫无用处。混乱之中,有人高声呼喊,一众囚徒立刻心领神会,合力扛起早已备好的简易攻城梯,肩并肩、人挨人,顶着前路未知的死亡,跟随大部队一同冲锋推进。
恐惧是众生与生俱来的本能,直面城墙与箭矢,没有谁不心生畏惧;但求生的勇气,是绝境生命谱写的赞歌。抓住这一线生机的囚徒们,如同溺水之人攥紧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这份渺茫的希望,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也不肯松手。
延津要塞城头,辛评见曹军驱策大批人潮发起猛攻,神色骤然凝重,当即放下心中杂念,全权接手守城调度,有条不紊分配兵力、排布弓箭手。
“放箭!”
军令落下,城头蓄势已久的袁军弓弩手齐齐松弦。漫天箭雨破空而出,密集得如同黑云蔽月,骤然倾泻而下,遮蔽了夜空之中原本皎洁的月色。原本尚能照亮战场的清辉,被交错的箭矢彻底隔断,天地间只剩冰冷的杀机。
嗖嗖破空声连绵不绝,绝大多数箭矢深深扎入滩头的泥土之中,钉起漫天尘屑;剩余的箭矢精准灌入冲锋的囚徒人群里。没有甲胄格挡,没有盾牌防御,锈钝的兵器根本无法护住身躯,锋利的箭镞轻易穿透皮肉,无数囚徒应声倒地,当场殒命。
曹军自始至终,都没有给这些囚徒配备任何防具。
他们从不是攻城的士卒,只是曹军精心推出来的工具。用以消耗袁军有限的箭矢、透支守军的体力、试探城墙的防御破绽。用底层人命,换战局优势,这本就是乱世战争中,最寻常不过的算计。
尸身层层堆积在城墙之下,化作一道血色的人障。幸存的囚徒跨过袍泽的尸体,依旧向着高墙冲锋,为了那三次求生的承诺,在生死之间,奋力挣扎。
时间在杀伐与死亡中缓缓流逝,城头袁军弓箭手的箭囊缓缓见底,储备已然濒临耗尽。可就在箭矢即将告罄的最后关头,那近千名舍命冲锋的囚徒,终究还是在无休止的箭雨之下,被尽数歼灭殆尽。
夯土城墙下,密密麻麻躺满了囚徒的尸身,鲜血汇成细流渗入土地,将整片坡地染成暗红,这支由死囚组成的攻打要塞的炮灰军,就此彻底消亡,无一人存活折返。
城头之上,辛评望着空无一人的城下战场,心头隐隐泛起一阵惋惜,心疼连日积攒的箭矢经此一役损耗大半。但他转瞬便理清利弊,心知这般损耗无可避免,亦是夜战防守的无奈取舍。
夜色浓稠如墨,火把光照范围有限,视野被黑暗、烟尘与尸雾层层遮蔽,城头守军根本无法精准分辨墙下冲锋者的身份。夜战本就受制于视野局限,无法依靠旗帜、甲胄、阵型区分敌军层级,仅能凭火把与动静放箭御敌。
寻常曹军正规士卒,亦会持械悍勇冲锋,阵型规整、杀伐凌厉;而这批囚徒炮灰,唯有锈刀断剑、残破器械,装备远不如正规军。若是白日光照充足,守军尚可凭借甲胄精良度、兵器形制、阵列章法一眼区分,针对性调整箭雨密度,节省军械损耗。可沉沉黑夜之中,众生皆为暗影中的冲锋黑影,无分贵贱、无分卒囚,辛评别无选择,只能全数覆盖打击,宁可错射,不可漏防。
炮灰已然耗尽,城下再无活人扰动。高地上的曹洪冷眼俯瞰延津要塞,城头袁军依旧阵列齐整、士气未衰,弓弩手虽箭矢将尽,却依旧稳守阵地,全然不见疲敝之态,显然依旧游刃有余。
事已至此,再无耗材可驱、再无迂回余地。曹洪面色沉冷,心底虽知强攻必然伤亡惨重,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下令,调动麾下正规士卒列阵攻城。
他心中无比清楚,这场延津要塞之战,是全盘战局的关键节点。只要能攻破此处要塞,彻底拔除黄河沿岸这颗袁军钉子,曹军便能牢牢掌控渡口要道,在黄河口岸彻底站稳脚跟,连通官渡夏侯渊、李典的滩头营寨,形成连片防线,为后续曹操主力大军渡河铺平道路。
牺牲炮灰换取先机的谋划已然落空,接下来,便要由真正的铁血将士,用兵刃与血肉,正面强攻这座死守的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