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过后，饭桌上的菜肴已被撤去，换上了一壶清茶和三只白瓷杯。
茶水在杯中泛着浅金色的光泽，袅袅的热气携着清淡的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百里浮沉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先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然后啜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幻曜辰身上。
“饭吃完了，该聊正事了。”他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铺垫，“我今天叫你父亲一起来，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你那台「星官」。”
幻曜辰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目光迎向百里浮沉，等待着他的下文。
百里浮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语气不急不缓：“你昨天在基地里测试的结果，我已经看过了。你的机器表现很好，数据可用性很高。”
“而且你的判断是对的，其中一个箱子里面确实是空的。那只箱子只是一个诱饵，用来测试你的机器会不会误报。”
幻曜辰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插话，继续安静地听着。
“你通过了测试，不光是技术层面的测试，还有判断力的测试。你没有被那条直线迷惑，而是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这一点，比你那台机器能测出多少数据更重要。”
“唉，赶紧说正事吧，别让孩子等急了……”
“所以我决定，将「星官」的技术方案，纳入下一代卫星侦察系统的核心架构。”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幻曜辰坐在椅子上，大脑花了几秒钟才完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您的意思是，要把「星官」装到卫星上？”
百里浮沉纠正道：“不是把你这台原型机装上去，是把你的技术方案整合进下一代侦察卫星的载荷设计中。换句话说，未来的卫星将具备从轨道上直接探测胶兽能量波动的能力，不再完全依赖光学成像和红外热感应。”
幻曜辰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茶汤中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微微晃动。
（装在卫星上？可我那台机器根本操作不了那么远啊……）
他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抬起头，有一些不明所以地说：“百里叔叔，不是我泼冷水。但我那台机器目前只能在近距离范围内有效工作，最远探测距离不超过三百米。如果要部署到卫星上，信号在大气层中的衰减、轨道高度的信号损失、背景噪音的过滤，这些问题我都还没有解决。”
百里浮沉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幻曜痕一眼。
幻曜痕此刻接收到百里浮沉的目光，便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接过了话头：“曜辰，你说的这些问题，爸都考虑过了。”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中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开，推到幻曜辰面前。
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沓图纸和计算数据，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幻曜痕指着其中一张示意图，略微严肃地说：“大气层衰减的问题，可以通过多频段冗余发射来解决。你设计的信号处理链路对特定频段的敏感性很高，但单一频段在大气层中的穿透力确实有限。如果在卫星上同时搭载三个不同频段的接收阵列，通过交叉比对来消除衰减带来的信号畸变，可以有效解决这个问题。”
他翻到下一页，指向一组计算公式。
“至于轨道高度的信号损失，可以采用相控阵信号增强技术。这套技术目前在军事通信卫星上已经很成熟了，只需要根据你的信号特征做针对性的适配调整就行。”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幻曜辰，目光中带着一种同行之间才有的认真和尊重。
“你发现的那个频段规律，是整个链条中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一环，剩下的工程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幻曜辰低头看着那份摊开的文件夹，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和标注。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百里浮沉，开口问了一句：“如果这项技术真的上了卫星，从轨道上探测胶兽的部署位置和活动规律，那下一步呢？”
百里浮沉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了然的神色，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他没有回避，而是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下一步，就是从被动探测转向主动定位。再下一步，就是从定位转向打击。
（定向转向打击……）
“我们要的不是看得更远，而是打得更准。”雅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幻曜辰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百里浮沉，开口认真地说：“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卫星载荷接口规范，以及现有的在轨通信卫星的信号衰减数据。有了这些，我才能评估现有的设计方案是否需要调整。”
百里浮沉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看不出痕迹的笑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只U盘，放在桌上，推到幻曜辰面前。
“里面是你需要的所有资料。”他说，“密码是你爸的生日。”
幻曜辰低头看着那只安静地躺在桌面上的黑色U盘，伸手拿了起来，握在手心里。
他将U盘收进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百里浮沉，又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父亲，开口说了一句：“我会尽快给你一个可行的方案。”
百里浮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看了一眼幻曜痕。
“不说几句吗？”
幻曜痕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被茶水洇湿的印记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幻曜辰，开口时声音都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曜辰，爸还是希望你尽量不要掺和到这些事情里来。”
“这些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你安心把学业完成，过你这个年纪该过的生活。”
幻曜辰听到这话，微微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能力去应对一些事情，你也没有能力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桌面上。
幻曜辰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收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反驳道：“我有能力，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星官」是我做出来的，昨天的测试我也通过了，我确实有能力。”
幻曜痕看着他，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语气，缓缓戳破了儿子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我知道你有研究能力，你在技术上确实有天赋，这一点没有人否认。”
“但战争不是儿戏，曜辰，我知道你有心，但我和你百里叔叔都明白，你终归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幻曜辰的头顶浇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确实只是个大一学生，他确实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斗，他确实没有面对过真正的战争。
但他还是想说他可以做到的，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哪怕只是在后方调试一台机器、分析一组数据、优化一段代码，他也可以为这场战争贡献自己的力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年纪小，也知道我经验不足，但我可以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他顿了顿，似乎心态上有些不稳了，“我不需要你们把我护在身后，我可以在你们身后，做我该做的事。”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幻曜痕看着自己的儿子，没有再劝阻，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幻曜辰的脑袋，说了一句：“……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