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曜辰跨过门槛,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形消瘦、面容憔悴的男人,鬓角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不少。
“爸……”
然而幻曜辰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在父亲身上停留太久,就被坐在父亲旁边的那个人吸引了注意力。
百里浮沉正靠在椅背上,面前摆着一只已经空了大半的白瓷酒壶和一只斟满的酒杯,面色微醺,神态比在军营中时要松弛不少。
他看到幻曜辰进门,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手里的酒杯,不客气地说:“来了?过来坐。”
幻曜痕看到儿子进门,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伸手挡住百里浮沉再次递过来的酒杯,推辞道:“百里阁下,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咱们今天还有正事要谈,不能耽误了和孩子说话的时间。”
百里浮沉被挡住了酒杯,倒也没有坚持,只是哼笑了一声,将酒杯放回桌上,然后朝幻曜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到桌边来坐。
幻曜辰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位坐在同一张饭桌旁,面前摆着一桌丝毫未动的菜肴和一壶已经喝了大半的酒,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谬感。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拎着礼物走到桌边,在父亲身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将那篮水果和补品放在脚边,抬起头,目光在父亲和百里浮沉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试探地问了句:“你们认识……?”
百里浮沉靠在椅背上,脸上的酒意让他的表情比平时生动了不少。
他端着那只白瓷酒杯,在指间慢慢转动,直率地回答:“认识?当然认识。你爸可是大夏历史上最年轻的五星工程师,整个「胶兽调查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放下酒杯,伸手指了指幻曜痕。
“当年要不是他主导的那几项核心技术突破,咱们现在的防线体系至少要落后十年。”
幻曜痕被这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谦逊道:“百里阁下过誉了,我只是在「胶兽调查局」里小有名气而已,谈不上什么无人不知。”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避开了百里浮沉的目光。
幻曜辰坐在一旁,听着这番对话,心中那些长久以来的模糊猜测在这一刻逐渐凝聚成形。
(爸爸原来知道胶兽的存在啊,这么多年来一直……)
幻曜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那张刚到手不久的一星身份卡,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百里浮沉似乎看穿了他此刻的心思,哈哈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桌子:“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你这个小子的研究能力,我看一点也不比你爸差。小小年纪就能捣鼓出「星官」那种东西,假以时日,成就未必在你爸之下。”
幻曜痕听到这话,没有反驳,而是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幻曜辰身上,看出来还是十分内疚的。
“曜辰,爸这些年没能在你身边,但你做的事,爸一直都看着。”
幻曜辰微微摇了摇头,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疑惑和埋怨,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薄雾,虽然没有完全消散,但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地压在他胸口了。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的脸,开口说了一句:“没关系,那不重要了,只要知道您还想着我就行。”
“我也知道,您不回家,是不想让我掺和到胶兽的事情里来。”
幻曜痕听到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知道这孩子,比他想象中要懂事得多。
百里浮沉坐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之间那种无需言语便能理解的默契,适时地开口打断了这份略显凝重的沉默:“行了行了,父子重逢是喜事,别搞得跟开追悼会似的。曜辰,先坐到你爸旁边去,咱们边吃边聊,菜都凉了。”
幻曜辰点了点头,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在父亲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幻曜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幻曜辰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那只粗糙而温暖的手掌在自己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百里浮沉已经提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开吃开吃,别愣着了。”
望江楼的菜品精致而讲究,每一道都像是从画里端出来的,但幻曜辰的心思显然不全在菜上。
幻曜痕坐在他旁边,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却不停地往幻曜辰的碗里夹菜。
一块糖醋排骨,一筷清炒时蔬,一只红烧狮子头,又舀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这多年的缺席从未发生过,仿佛他还是那个每天放学回家、坐在餐桌前等着父亲夹菜的小男孩。
幻曜辰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座渐渐堆起的小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一口一口吃着。
可他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
他低下头,装作被辣椒呛到的样子,飞快地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餐巾纸,在眼角按了按,然后将纸巾揉成一团,随手丢在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坐在对面的百里浮沉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但坐在他旁边的幻曜痕看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去了刺,然后轻轻放进了幻曜辰的碗里。
幻曜辰低头看着那块被细心剔去鱼刺的鱼肉,鼻子又是一酸。
他再次抽了一张餐巾纸,低下头,装作擤鼻涕的样子,用力按了按眼睛。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他以为自己早在那些独自度过的日日夜夜里,把对父亲的思念和依赖都磨平了。
但当那块被挑去鱼刺的鱼肉落入碗中的那一刻,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失过。
它们只是被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某一个瞬间,被一碗汤、一块排骨、一根挑去刺的鱼肉,重新唤醒。
他低着头,扒了一大口饭,混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起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