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曜辰拉着李易飞继续向后跑，但脚步已经开始变得不稳。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闪烁的黑色残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视网膜的外围不断跳动，每次他试图聚焦去看清楚，那些残影就会迅速滑开，躲进他视线无法捕捉的角落。
然后那股头痛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植入记忆时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从颅骨内部向外膨胀的钝痛，伴随着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
他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偏头向后看了一眼黑雾蔓延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在黑雾翻滚的深处，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它没有具体的轮廓，像是一团比周围的烟雾更加浓稠、更加深沉的黑暗，正在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朝他靠近。
它每迈出一步，周围的烟雾就像是被它吸收了一样向它的身体聚拢。
它没有眼睛，但幻曜辰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
它的头部位置裂开了一道横向的缝隙，像是嘴巴，正在缓缓张开，露出内部更加深邃的黑暗。
幻曜辰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额头上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那个黑影正在靠近，它正在穿过烟雾，穿过车厢之间的连接门，穿过那些正在尖叫和奔跑的人群，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他猛地眨了一下眼睛，用力甩了甩头，那个黑影消失了。
黑雾依然在蔓延，但其中没有任何形状，只是一团普通的、灰黑色的烟雾，在车厢顶部翻涌着向前推进。
他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擂鼓，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什么，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李易飞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他感觉到幻曜辰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在减弱，脚步也开始变得凌乱，甚至差点被自己绊倒。
他反手抓住了幻曜辰的胳膊，从扶着他跑变成了半拖着他跑，一边跑一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喂！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幻曜辰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能坚持。
李易飞没有再追问，但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几乎是把幻曜辰的半个体重都撑在了自己身上，拖着他继续向后方的车厢跑去。
在他们身后，黑雾依然在蔓延，一节车厢接着一节车厢地吞噬着灯光和空气。
幻曜辰被李易飞半拖半扶着，继续向后方的车厢跑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割裂感，他明明看到自己正在跑过一节又一节的车厢，看到头顶的灯光在晃动，看到前方有人在推挤着向前移动，但那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边缘模糊而扭曲。
他眨了眨眼睛，试图驱散那种不适感，但那股割裂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看到前方一扇车厢门的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的倒影，但那个倒影没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而是静止在原地，正直直地盯着他。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那扇门，玻璃上只有一片被烟雾熏黑的表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转回头，继续向前跑，但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他明明记得自己刚刚跑过了第三节车厢，但当他抬起头看车厢编号时，上面赫然写着“05”，和他刚才经过的那节车厢编号一模一样。
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跑过了好几排座椅，但当他低头看脚下时，地面上那张被踩扁的易拉罐，他已经是第三次看到了。
他们像是在原地打转，被困在了一段无限循环的车厢中。
而那股黑雾，正在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前方的车厢连接处，灰黑色的烟雾正从门缝中渗入。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后方，后方车厢的尽头，同样有烟雾在翻涌。
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耳膜中传来血液泵送的轰鸣声，那股从颅骨内部向外膨胀的钝痛变得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他的脑子里用力向外顶，试图撑开他的头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食……物……”
幻曜辰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出了这个声音。在「红星」的走廊上，那只从班级门口涌来的胶兽，开口说出的话，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语调。
他猛地抬起头，向前望去，黑雾已经涌到了他前方不到三米的位置。
而在那片翻涌的灰黑色烟雾中，那个黑色的身影再次浮现了。
这一次，它没有消失。
它从烟雾中缓缓凝聚成形，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黑暗正在从雾气中剥离出来，逐渐显现出它的真实面目。
它的身体是纯黑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像是半融化沥青一样的粘稠物质。
它没有四肢，没有躯干，只有一个巨大的、占据了整个身体三分之二比例的头部。
而那个头部，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只有一张嘴。
一张从头部顶端一直裂开到下颚底部的、横向的、巨大的嘴。
那张嘴正在缓缓张开，露出内部一圈又一圈向内倒生的、半透明的牙齿，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咽喉，层层叠叠地向深处延伸，看不到尽头。
幻曜辰的脑海中像是有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在那张巨口完全张开的瞬间……
嘣——断了。
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嗡鸣声在他的颅腔内炸开，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同时在他的大脑中振翅，那股从内部向外膨胀的钝痛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点，然后——轰！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痛感，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节安静的地铁车厢中。灯光稳定地亮着，空调还在运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车厢内空无一人，没有乘客，没有李易飞，没有烟雾，没有火光。
只有他和前方那只胶兽。
它就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位置，那张占据了整个头部的巨口已经完全张开，正对着他，像是一扇通往无尽深渊的门。
但它没有动。
它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幻曜辰站在原地，呼吸平稳，心跳沉稳，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张足以将他整个人一口吞下的巨口。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车厢中：“你不是火灾，你也不是幻觉。你到底是什么？”
那张巨口没有回答。
但它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合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