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夫人跟李素问见面的第三天,钱来亲自登门。那天他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像一个普通的亲戚一样,手里提着几样伴手礼。一盒上等的茶叶,两坛陈年的花雕,还有一匹苏绣的绸缎。
然后在沈家吃了一顿宾主尽欢的饭,席间谈笑风生,说些家长里短,一句生意上的事都没提。沈屿之作陪,两个人喝了三壶酒,脸都红了。走的时候,钱来握着沈屿之的手,说了一句“亲戚就是打断骨头也连着筋!”,便上了马车。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若说钱夫人递帖子登门是试探,钱来登门则是态度。沈家盛情招待,亦是态度。
吃过饭之后的第二日,钱家的柜台重新在万客来摆上。伙计们擦去柜台上的灰尘,摆上货品,挂上招牌,一切如常。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
沈清棠抿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钱来脸上。她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声音不高不低:“有个问题想请教钱东家。钱东家在京城经营十余年,为何会把全部身价押给沈记?”
京城商场此刻就如同一个偌大的赌桌,所有有头有脸的商户都在这张桌上。
其余人只负责押注。押商会赢,还是沈记赢。
任何一个经商的都能看出来,这场对赌里沈记毫无赢面。就如同一个稚子跟练武多年的高手对打,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商会人多势众,资金雄厚,根基深广,而沈记不过是个刚冒头的小商户,凭什么跟人家斗?
钱来苦笑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钱某人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沈清棠挑眉,没答话。疑问全在她的眼神里。那目光像是在说:你是钱家的当家人,怎么会没有选择的余地?
“事到如今,钱某也没有再瞒沈侄女的必要了。”钱来犹豫了片刻,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两圈,最终选择了坦诚。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首先,作为生意人,都知道风险越大,利益越大。沈记看似没有赢面,绝大多数人都押沈记输。可是沈记在京城不算默默无闻,却也不是多厉害的商户。就算沈记倒了,别说小商户,就是大商会,又能在沈记这里分到多少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清棠,眼神里有一种精明的锐利。
“若是反过来,沈记赢了,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大乾的商场都要重新洗牌。届时,钱家所得到的,将是如今的千万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其次,作为姻亲,咱们在别人眼里就是亲戚。沈侄女你也清楚,京城商场的肉就这么多,已经被分得一干二净。不要说初来乍到的沈记,就算钱家在京城经营十余年,依旧没办法再进一步。”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老江湖的世故。
“当锅里的肉不够分的时候,饿急眼的人便会把手伸向身边的人。不管沈家愿意与否,也不管我想还是不想,在外人眼里,咱们就是亲戚。最起码,在有心人眼里,咱们必须是亲戚。我不敢保证那些人弄完沈记以后,会不会掉转枪头来围攻钱家——毕竟,在撤柜台时我没表态,况且我知道,冬儿还在万客来留了一组柜台。”
这些都是将来被“秋后算账”的理由和借口。
沈清棠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她不意外钱来会知道沈清冬做的事。
钱家的事,哪能瞒得过当家人?也很清楚钱来说的都是事实。
若是有的选,钱来不会站队。可是事到如今,由不得他当中立派。作为钱家的掌舵人,他不会和他夫人一样只看眼前,他要看的是以后。
不止看商场的以后,还要看朝堂的以后。
钱来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道:“其三。我夫人是个妇道人家,说话做事不过脑子,我不能跟她一样。兴宁的命是沈家救的。救命之恩,哪能一句话就赖过去?选沈记,是必然。”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若是最后不幸,无法继续在京城立足,大不了我带着一家老小回南方。反正钱家的根不在京城。”
沈清棠笑了笑,那笑容清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令夫人有句话还是说对了。我让人救令郎是为了沈冬儿,钱家不必记恩。更不必搭上全部身价上沈家的船。”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拒绝,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云淡风轻。
钱来知道,沈清棠还是恼自家夫人。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沈清棠郑重地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而诚恳:“我代拙荆给沈东家赔个不是。还请沈东家莫要跟她一般见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做丈夫的担当。
窗外,风终于起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树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窗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千万滴雨齐刷刷地落下来,像一面巨大的水帘,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蒙蒙的雨雾中。
沈清棠侧头看向窗外,没想到在农历的三月初,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
说雨也不恰当,是雨夹雪。
初时是半化的雪,到最后俨然成了迷你版的冰雹。
紧接着,沈清棠收回目光起身还了半礼,动作不疾不徐,腰弯得恰到好处。
既不失礼,也不过分谦卑。她的声音清淡,像是拂过湖面的风:“钱伯父折煞侄女了。”
她本也不是为了跟钱来算账,只是恼钱夫人朝李素问无礼而已。那日在仕女阁,钱夫人话里话外夹枪带棒,李素问虽没吃亏,她却记在心里。如今钱来态度给到位,她也会给台阶。
生意场上,讲究的是你来我往,得理不饶人只会把路走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