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蛮自然不会让他自己飞。
在这恐怖的压力下,飞上百十里怕是要累掉半条命。
她拉住他的手,心念一动,两人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
那足以压垮普通斗圣的重力与斗气浓度,对小蛮这个原住民来说,却如清风拂面。她穿行其间,从容得像在自己后花园散步。
萧炎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已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高山上。
此处依山傍水,草原与森林交织,地势极好,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居所。
山下,屋舍错落,炊烟袅袅。不时有人进出其间,隐约能听见孩童的笑闹声。
那是萧家族人。
萧炎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山下那片错落的屋舍。
炊烟袅袅,孩童嬉闹,隐约有人进出主屋——那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看见。
他对萧家是愧疚的。
年少轻狂,与人赌约,云岚宗的追杀,他都不曾怕过。唯独连累了族人,让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反侧。
这些念头,这些亏欠,是小蛮的出现帮他减了负。
甚至所有的后路,都是小蛮替他安排好了。
把他父亲、他的族人,安置在这个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的地方——哪怕只是洞府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对外界来说,也是梦寐以求的修炼圣地。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早已竭尽全力地为他付出了这么多。
萧炎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给她的,他还不清了。
“愣着干嘛?”小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懒懒的,“不下去?”
萧炎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山下走去。
……他能做的,只不过是把他这条命给她罢了。
他的脚步起初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渐渐地,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山下有人注意到了他。
萧战这个人向来谨慎,人老成精。
当年从加玛帝国仓皇逃至石漠城,如今又被乾坤挪移到这陌生之地,小蛮将他们安置在此,说是萧炎的意思,嘱咐他们安心住着。
萧战放下心的同时,却始终不敢真正懈怠。
好在萧鼎萧厉也在身边。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三人合力把一大家子张罗起来:恢复族制,安排巡逻,日夜轮值。
不为别的,只为让族人保持活力,不至于在安逸中涣散。
虽说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这些防备看起来有些多余。
他们曾尝试探索过,这地方大得没有尽头,大得让人心里发慌。没有人烟,没有威胁,日子久了,难免松懈。
可奇怪的是,此处的斗气浓度高得惊人,高到别处根本承受不住的压力,这里却刚刚好。修炼速度一日千里,连萧战自己,都在这段时日里突破成了斗皇。
不得不说,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
此刻,一个靠在树下打盹的守卫被脚步声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朝山道上望去。
是谁?
那人越走越近,身形渐渐清晰。
守卫张了张嘴,像是见了鬼,又像是做了梦。
“这……这是……”
他猛地站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三少爷?!”
声音惊动了旁边棚子里的人。
“什么三少爷,你说什么梦话呢……”
“你你你你……你看!”
守卫指着山道,舌头都打了结。
那人探出脑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走路的架势——真的是他。
“三少爷!”
守卫猛地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萧家都醒了。
屋舍里陆续探出脑袋,有人披着外袍就跑出来,有人还在系腰带,七嘴八舌地追问“怎么了怎么了”。人群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山道口,个个伸长脖子往前张望。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从人群后方炸开:“喊什么喊?!大白天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三长老黑着一张脸,拄着拐杖大步走来。他早年脾气就不好,动辄训斥小辈,族里的人没少挨他的骂。后来家族连遭大难,颠沛流离,他那暴脾气倒是收敛了些,只不过还是惯着守卫这一块,见不得人疲懒。
这些年轻小辈哪个不怕他?
“一群没出息的东西,安安稳稳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巡逻的打瞌睡,站岗的大呼小叫,你们——”
他骂到一半,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
三长老的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松,拐杖啪嗒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半晌,才挤出一句:
“……萧炎?”
那声音虚得不像他自己的,刚才那股训人的气势荡然无存。
萧炎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三长老。”
“你……”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怕认错人似的,“你真是萧炎?”
“是我。”
三长老的嘴唇哆嗦着,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你个小兔崽子!”那声音带着哭腔,又像是骂,又像是喊,“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回来?!”
他连说了两遍,手抓着萧炎的肩膀不放,像是怕他跑了。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跑哪儿去了?!”
萧炎喉结滚动:“三长老,我——”
三长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手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老泪纵横。
当年云岚宗一事,萧炎独自离去,萧家被迫迁往石漠城。这个曾经被他看不上的三少爷,之后又经历了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到了这地方,更是音讯全无。
可听说萧炎在云岚宗闹出的动静,听说他为萧家做的一切,他心里暗暗自豪,就是拉不下那张老脸。
再后来萧家颠沛流离,差点分崩离析,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全族上下,哪个不在为他挂心。
如今他就站在面前。
萧炎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当年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三长老。头发白了,脊背弯了,连拍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都在发抖。
他记得小时候没少挨这老头骂。修炼偷懒要骂,走路姿势不对要骂,连吃饭吧唧嘴都要被瞪上半天。
那时候他觉得这老头就是看他不顺眼。
特别是那些年斗气消失,沦为废人,这老头子更是变本加厉,没少在父亲面前念叨。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回头看——血浓于水。
“三长老,”萧炎握住那只还在发抖的手,声音有些哑,“您老了。”
三长老抽回手,使劲抹了把脸。
“废话,谁不老?”他嘟囔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冲着人群吼了一嗓子,“都愣着干什么?!去!把族长和大长老二长老叫来!就说……就说那个没良心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