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靠近车门的那一个在和她眼神接触的瞬间就尿湿了裤子。
地狱里的魔胆子都大的出奇,但这位此刻似乎完全不这么想。
他慌不择路地踹开车门,在时速超过一百五十公里的高架桥上,从剧烈失控的装甲车后车厢直接跳了出去。
他的身体砸在路面上弹了三下,然后被惯性的摩擦力推进护栏,当场变成了两节。
但■■■看上去显然不关心这些有的没的,只从驾驶舱残骸里爬出来,四肢落在已经开始失控、车头撞向高架桥水泥隔离墩的装甲车侧面上。
她的爪子扣住了后车厢的铁皮,向外撕裂,车厢侧门的铆钉崩开,半个车顶就这样被这头狂怒的巨兽掀飞了。
维洛茜卡在车厢底部直接看傻了。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那个刚才还在手撕装甲车的恐怖身影此刻正逆着火光站在撕开的车顶上。
傲慢环永远猩红的天幕在她身后燃烧成一片暗色背景。
装甲车残骸的火光从下方打上去,把那张狰狞的、沾着别人血迹的脸切割成了明暗两半——一半在金色的火焰光影里燃烧,另一半在深红的阴影里晃动。
然后■■■看见了她。
暗红色竖瞳在接触到维洛西卡的瞬间放大了,从暴虐的竖线扩张成某种更圆、更宽、更——
维洛茜卡后来跟自己的亲友复述这段的时候,用了整整十秒钟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说出来一句带着点抱怨的话:
‘她当时看我的样子简直就像一个在超市里找了半小时找不到自己购物车的笨蛋——就是那种……’啊,原来你在这里’……简直是个无礼的笨蛋!’
当然,这个时候她还没有机会想这么多;因为下一秒,装甲车撞上了水泥隔离墩。
■■■在撞击发生前一个瞬息跃了下去,一只手臂扣住维洛西卡的腰,把她整个身体从车厢底部捞了出来。
车头撞上混凝土的那一瞬,冲击力把高架桥上的路灯杆连根拔起,柏油路面掀起来像一块被踩住的橡胶垫。
火焰从油箱位置开始往外吐,先是一小撮,然后迅速蔓延成整片橘红色的火海。
■■■在空中转了一圈,用后背对着冲击波。
然后她那条雪白浓密的、在刚才整场追击战中都保持着两倍膨胀状态的尾巴瞬间松开了所有紧绷的白毛,旋即像一把巨大而柔软的伞般把维洛西卡的整个头部、肩膀、四肢全部卷了进去裹紧,锁死。
她们最终落在了柏油路面上,翻滚了好几圈。
维洛茜卡在■■■的怀抱里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冲击力,只有毛发的触感。
和她接触过的任何地狱犬毛发的粗糙触感不同,■■■的毛莫名让她想到了冬天晾在阳台上的被单,还得是人间的那种。
最终,地狱犬的后腰撞在了护栏基座上,尾巴替维洛西卡扛住了整个侧面撞击,但好歹她们是停下了。
身后,装甲车已经炸成了一团升腾的火球。
碎片雨劈头盖脸地砸在柏油路面上,有几块落在■■■后背半米外的地方,还在燃烧。
她趴在路面上没有动弹,但尾巴却仍然裹着维洛西卡。
她这会儿看上去也许更像一只炸毛的猫,后背拱起来,就像一堵毛茸茸的防爆墙。
维洛茜卡从女魔尾巴的缝隙里探出半张脸。
她的头发里、衣服上已经全是狗毛了,但身上却又意外的没有一块擦伤。
她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
魅魔的胸口剧烈起伏,脑中正在经历一种她从未处理过的认知失调。
“你……”
在听到维洛茜卡的声音后,■■■松开了尾巴。
她从魅魔身上翻下来,单膝跪在旁边的柏油路面上。
她的动作很慢,仿佛一头正在变疲惫的兽。
爆炸的火光还没熄灭,引擎残骸还在桥面上燃烧,警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混着风声和半空中盘旋的新闻直升机旋翼噪音。
■■■低下头。
她的耳朵垂下来了。
地狱犬那两只毛茸茸的白色犬耳从刚才还能刺穿装甲的凶狠姿态,变成了两片被雨水泡烂的枯叶,无力地耷拉在脑袋两侧。
她那条刚才还膨胀到能裹住一个成年人全身的尾巴,这会儿就像一条被遗弃在雨地里的旧围巾般无力地拖在积水和血污中。
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了那个眼熟的计算器。
计算器的屏幕已经裂了,外壳多了一道从左上角斜贯到右下角的裂纹,按键有两个按不下去,但她还是固执地用爪尖敲开了屏幕。
然后,她看向维洛西卡。
她红色的眼睛让人想到那种……呃,那种你加班到凌晨三点,改了整整十二版方案,结果电脑蓝屏、你没有保存,而明天就是方案汇报截止日期……
是的,这种时候,你对着屏幕就会出现■■■那种眼神。
空洞的,万念俱灰的,并且正在努力地用自己的最后一丝理智,阻止自己从窗户跳下去的。
“梅戴女士。”
地狱犬干巴巴的开口了。
维洛西卡第一次在没有音乐掩盖的安静环境里清楚地听到了她的声音。
■■■的声线是极度罕见的真正女低音——或者说大概在她抱住自己的时候,她才真正断定了■■■其实是女魔。
她的声音低沉、发冷,像大提琴在空旷的教堂里拉出的最低音,让魔耳道发痒。
“……女士,我想我必须向您致以最深刻的歉意。”
■■■垂着那双金色眼睛,尾巴在地面上不安地扫过积水,发出轻微的滑动声。
“总而言之,因为我不可饶恕的严重失职,导致您在我负责的安保期内脱离有效视线长达……”她低头看了一眼计算器上的计时器:“至少十分钟零四十二秒。”
维洛茜卡张了张嘴。
“所以,本次护送任务我不会收取任何费用。”
“关于我本人的恶劣违约行为,即使您和您的经纪团队要求我赔付全额违约金……”说到这里,她的犬耳又往下塌了些,“我也绝无……怨言,请您稍后将罚款账单寄给万斯,我会分期打入您指定的收款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