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洛茜卡觉得自己大概差点笑出来,很显然眼前这位地狱犬有一种很微妙的幽默。
于是,她重新审视她。
这次魅魔的目光比进门时更漫长。
她从■■■的兜帽边缘看到尾巴尖,又从尾巴尖看回到兜帽边缘,最后才落在那个阴影底下露出的下半张脸上。
熟悉的、但是好像稍微更长些的嘴吻,和一小截因为低头而露出来的脖颈皮肤,像是视觉系的品种。
“话说,亲爱的……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老板说我不泡妞,我也确实不泡。”
维洛茜卡又差点笑出来,这次甚至更危险,因为那个笑声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才被她堪堪按回去。
最后,这个声音变成一个奇怪的、像被可乐呛到的小小气音。
“我倒是没想过一个呆子的幽默也这么……有别样的魅力。”
“那你知道为什么不泡妞这件事对魅魔来说很重要吗?”
维洛茜卡·梅戴的声音听上去带上了点戏谑。
■■■思考了片刻。因为——
她其实没打算说完,因为她啥也没想到,但是她知道维洛茜卡会帮她把话说完。
“——因为习惯了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对我有反应。”维洛茜卡轻快又强势的打断她。
“人类,恶魔,罪人,甚至天使……我知道我往那边一站,他们的脑子就会在愤怒和性欲之间切换,有时候两个都占。”
“而那些保证;绝对不会对我有歪心思‘的家伙……”她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子,“十个里面有九个比一般人更糟。”
“那第十个?”
“第十个已经结婚了。跟一个比我还难缠的女人。”
“……”
地狱犬飞快的把这个梗记进了脑子里,并且认可了维洛茜卡是一个能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幽默高手。
维洛茜卡不知道眼前的地狱犬在想什么,只慢吞吞地把那支没点的烟塞回烟盒,然后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注意到她喝水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慢——不是因为优雅,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控制表情。
……
你在社交中加了什么,好累。
“所以我跟万斯说了,除非他能找到一个真的对我没反应的保镖,否则我宁愿自己上街打私生饭。”
“然后他给我看了你的——你的那个什么,传单。”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张手写传单,纸边已经被折叠过无数次,字迹有些模糊,但仍然清晰可辨:
“安保,镇场,带娃,时薪五十灵魂币,若包餐可降至十块。”
■■■脸上的表情还没松开,但是在看到这张图后原本刚松开的眉毛又皱在一起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嘟哝:“那是旧版本,现在可不是这个价了……”
“我当然知道~小傻瓜。”维洛茜卡轻笑出声,她用手轻轻勾了一下面前地狱犬的下巴,然后才把手机收回口袋,“万斯给我的报价单上,你的时薪已经涨到四百基础,战时加收三百,额外服务另计。”
“说实话,这个价格在傲慢环雇一个普通保镖绰绰有余,雇一个成名保镖刚好……但雇一个能把十二个罪人打碎还不沾血的白化地狱犬,好像还是有点太便宜了?嗯?”
“白化。”
“什么?”
“白化地狱犬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因为毛色被霸凌的设定可不能忘啊。
“……”
听她这么说,维洛茜卡稍微沉默了片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随即又闭上了;她最终选择了不去追问这个回答里的任何一个词。
“好。”
她把手肘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那双眼睛里映着壁灯暖黄色的光,却没有让这双眼睛变得温暖半分,“我们的废话实际上已经说了很多了……但是要不要留下你,我只需要你回答三个问题。”
“嗯,您请讲。”
“第一,你会在我被攻击的时先算好账单再动手吗?”
■■■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兜帽的阴影完全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但维洛茜卡能看见她的吻线绷紧了一点点——那种在认真思考时无意识的收紧,露出了一点犬牙。
“不会。”她最终说,“账可以事后算,死了不能重新算。”
维洛茜卡点了一下头,不置可否。
“第二,如果有人在我面前脱衣服……你知道的,色欲环的派对,这种事情就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你会怎么处理。”
“想怎么脱是对方的事情,但是想碰你就按你的人身安全标准处理。”
“哪一套标准?”
“合同附件第四条第二款。”■■■从口袋里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个键,把屏幕转向维洛茜卡。
但那个屏幕上不是数字,而是一段被事先打好存进去的文字。
字很小,但格式整齐,每一个条款都标注了编号和适用场景。
“肢体接触分为主动接触和被动接触,主动接触按威胁等级分为三级——”
维洛茜卡默默伸手把计算器按了下去。
“够了,我相信你。”
“第三。”她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如何看待我?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
包厢忽然安静下来。
吧台那只老小恶魔擦杯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沙沙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维洛茜卡把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她自己的尾巴在沙发上懒洋洋慢吞吞的晃悠着。
作为一个审美正常的实体,■■■绝对不会否认维洛茜卡的魅力,而且,既然金主要她抬起头,那她肯定会照做。
她这么做的时候,兜帽下面露出的那双红色竖瞳直直看向维洛茜卡。
地狱犬并未闪躲,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急于证明自己的焦急。
那双眼睛就是很平静地看过来,平静到维洛茜卡还以为自己其实在被一杯不温不凉的白开水或盆栽注视。
“老板,您是很有魅力的人,但我希望您的钱包和您一样有魅力。”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吧好吧~看样子你确实是个无趣的小古板~”
维洛茜卡还是没忍住笑出来了。
她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自己那件镶满亮片的短外套披在肩上,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副有着粉色爱心边框的墨镜戴在了眼睛上。
魅魔粉色的头发在转身时扫过空气留下一串甜腻的余味。
“我的经纪人会跟你签正式合同的~每四天……”
“每周。”
“?每——”
“一次性的短期业务按每小时计算,按月保护的长期业务可以在月费上进行优惠,但基础时薪不受百分比影响。”
“……”
维洛茜卡又愣了一下,然后又把刚才的笑声接了下去。
她的肩膀一直在抖,尾巴也从沙发腿上松开,晃来晃去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粉色芦苇。
“话说,亲爱的!你知道你刚才跟我要价的样子像谁吗~?”
“不知道。”
“我的会计。”
“……”
■■■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但维洛茜卡注意到她的尾巴尖又活动了两下,幅度极小,极快。
这似乎是她整个身体唯一透露出的、比较明显的反应。
至少比她从头到尾都没变过的脸反应大;虽说她中途皱过眉,但维洛茜卡已经怀疑过好几次眼前的家伙其实带了个地狱犬头套就来了。
“好好好——你怎么说我到时候就怎么签。”
维洛茜卡最终没再多说什么,只拉上外套,朝吧台方向吹了一声口哨——老板头也没抬,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还没开封的酒放在吧台上。
“走了,账单算我的。”她迈着妖娆而慵懒的步伐走出两步,忽然又回头。“对了。”
“嗯。”
“万斯说你全程戴兜帽。为什么?”
■■■站起来,把计算器放回口袋,尾巴绕到身后让开包厢的出口。
她从维洛茜卡身边走过的时候,肩膀几乎擦到她的外套亮片。
“因为很难修。”
“……修什么……?”
“脸,我们公司的修图师说我的脸总是很模糊,修起来很费劲。”
“然后就是,如果戴着兜帽,能够少接收一些地狱的白痴光波。”
“……”
维洛茜卡站着没动,看着她走出酒吧。
那件灰色的连帽衫在外面猩红的天光下显得更旧了,肩膀位置的布料被磨得有点发白,下摆有一小截线头被风吹得飘起来。
然后,她看见那条白毛大尾巴在门框边缘轻轻抽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告别,又像某种本能的习惯动作。
酒吧的门关上了。
维洛茜卡在原地站了足足十秒之后,掏出手机给自己小团队的一员发了条消息:
“她通过面试了。把合同上所有能在她那边倾斜的条款全部倾斜。”
对面像是她亲友的魔秒回:“??????”
维洛茜卡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她喝水。”
“而且我觉得她蛮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