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法斯特难得震惊一直很礼貌的■■■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的间隙,龙女又毫无察觉地开口了,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耿直。
“真奇怪,他住在哪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双手掏袖,眼睛微微眯起。
听到东方罪人的发言后,朱利安的眼镜后的瞳孔极轻微地收了一下,像是惊讶她的警惕。
但是眼前的男魔很快又笑了。
朱利安的笑容很浅也很体面,看上去没有半点被冒犯后的恼怒。
“……呵呵,这位小姐,我只是担心他的安全,请不必这么警惕……”
虽说对面话讲的还挺漂亮,但听到他的解释,■■■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说体面话对我而言是很蠢的事,因为第一,我对突然冲上来打招呼的陌生男魔没什么耐心和素质,第二,我信奉出了这种事第一时间谁都不能信。”
眼见■■■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朱利安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很微妙的惊讶。
但龙女没理会朱利安的反应,只继续淡淡道:
“所以你就这样在街上偶遇自己的不知道还是不是现任且疑似被背叛死亡的老大、甚至还随身带着一整套完整解释和嫌疑人名单……噢,哇哦,你想听我给你鼓掌吗?”
……
好毒的嘴。
法斯特站在旁边当了好久的背景板,但因为担心她这张嘴一时间收不住,于是默默喊了一声龙女的名字。
“……■■■。”
但龙女好像不太给面子。
因为她完全没有回应法斯特,只自作主张地静静盯着面前的朱利安,像是要从对方脸上烧出一个洞。
“怎么,我说错了吗?”
……
面对龙女甚至有点咄咄逼人的姿态,朱利安没有立刻回答。
男魔沉默了几秒,旋即很轻地抬了一下双手,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退让姿态。
“……好吧,我承认这是合理怀疑。”
他用自己带着点冷意的清淡男声这样道。
“在这种情况下,确实应当如此,你比我更警惕,更配得上照顾法斯特。”
“毕竟如果不是我的失误,法斯特也不会出这种事。”
说到此处,他适时地转向法斯特。
“老大,你身边这位小姐很谨慎。”
法斯特的火焰微微晃了一下。
但是听着朱利安的发言,■■■的脸色却一下变得很难看。
龙女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皱在一起,一副想说什么又嫌这么做多余的样子。
但她倔强的作出一个口型,像是“你搁我面前玩苦肉计?还有你特意喊法斯特的样子真的很恶心。”
朱利安似乎没太在乎东方罪人的表情,只立马又补了一句:
“但这是好事。”
于是他不再继续问住处,只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薄薄的黑色名片,名片边缘泛着暗银色,像某种被压平的蛇鳞。
“这个是临时通道,老大,你出事以后人事部刻意给所有人做的,只保留二十四小时。”
“如果你愿意联系我,用它就好了。”
法斯特似乎没有接到手里的意思,但朱利安并不尴尬。
他只默默将名片放在旁边一个废旧广告箱上,轻轻推过去。
“还有一件事。”
法斯特道:“说。”
朱利安看着他,轻声道:“如果你要查里科,别让他知道你在查。”
“你觉得我很蠢?”
“我只是觉得你有时候不屑于把蠢人当成威胁。”
法斯特冷哼了一声。
朱利安说完,重新把目光落在■■■身上一秒。
“小姐,打扰了。”
■■■静静站在那儿,没有回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朱利安显然不需要她回应。
他向■■■微微欠了欠身,幅度极小、姿态得体到足以让任何挑剔的老派绅士都挑不出毛病。
然后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男魔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大衣的下摆被他走动时带起的风轻轻掀动,露出一小截衬里上细密的、几乎不易察觉的蛇鳞纹路。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流里,法斯特才低头看了■■■一眼。
“你刚才看上去很凶么。”
面对男魔意味深长的短句,一直站在旁边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旋即重新打开纸袋,慢吞吞地检查里面的试吃面包。
“我没有。”
“但是你说了关你屁事,我还从没听你说过这种话。”
“我那只是客观询问。”
法斯特:“……”
他差点被她气笑。
“虽然我很感激……你的警觉,但朱利安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
“我没说过他会乱来。”
“但你刚才的表情像要把他吃了,我知道他的原型是……但是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你的理解,我很喜欢蛇的。”
眼见■■■油盐不进,法斯特抱着手臂叹了口气。
“我知道大多数人在看到他那副样子后会带上点……偏见,朱利安聪明,冷静,也懂进退,这在地狱这鬼地方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
■■■把一块被压扁的餐包拿出来,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用看啥子的表情看向法斯特。
“什么意思,怎么?你替他委屈上了?”
“那他这感觉像苦肉计一样的伎俩还真有成效。”
“聪明人懂进退,因为别人说话难听点,笑笑退一步,然后让说话难听的人显得咄咄逼人,自己反而得到了他人的好感……”
“好重的心机啊。”
龙女用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迎向法斯特。
“心疼了?”
“只可惜在我眼里,这人展现的聪明姿态可和忠诚不沾边——”
“他甚至还在说他没照顾好你的时候直接喊了你的名字,我没直接说他真恶心已经很给面子了。”
“以及,虽然我不是你,但至少在知道到底是谁背叛了‘我’之前,任何能接触到‘我’的人都很可疑。”
说完这些■■■便又把头别过去,把自己手里的纸袋子折来折去。
法斯特的火焰在空中停了一下,但边角却轻轻晃荡着。
他没有立刻接上眼前龙女的话。
■■■斜了他一眼,旋即嘟哝道:
“明明你刚见到我的时候还挺谨慎的,怎么面对自己可能有背后捅刀子的帮派时反而开始帮嫌疑人说话了?”
“……”
法斯特看着她。
然后忽然,他像是觉得这件事有点荒谬,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你真的怀疑朱利安?”
“不啊,我怀疑所有人。”
“……包括我?”
“嗯呢,如果你非要这么问的话。”
法斯特冷笑。
“荣幸,谢谢你。”
■■■没有被他的语气带偏,面对男魔的不满,她只转过头看着他道:
“不用谢,另外,因为他整段话都在引导你怀疑里科……虽然我不知道里科是谁。”
“但我知道里科确实可疑。”
她承认得太快,反倒让法斯特皱眉。
“不过刚刚那家伙至少换了四次话题,每次换话题的时候,都会先用一个‘让你舒服’的问题作为过渡。”
“他先问你工作,再挑最容易引起情绪波动的内容放下,然后切换到无害话题让你放松。”
“最后,他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你现在住在哪里’被埋在一大段话的正中间偏后位置,前面甚至还万无一失地垫了两句关心你近况的话。”
法斯特沉默,看着龙女把那块压扁的餐包放回纸袋。
“他在用聊天转移你的注意力,而且做得非常老练。”
“不过,如果不是最后问他你的真实住址,他的其他关心确实都可进可退。”
“他甚至在最后问你的真实住址时也留出了余地——看上去只是在询问,让人不至于太警惕。”
“但他没有意识到,只要问了这句话,他之前所有的铺垫就都不成立了,就像杀人犯在作案之后用和自己性格完全不符的冲动姿态问‘什么?!周围死人了?!’一样荒谬。”
“所以,至少在我看来……朱利安虽然聪明,但没那么聪明。”她说。
见■■■突然下了个有倾向的定论,法斯特不知怎么的突然急了。
向来冷静的男魔没有像以前那样跟她娓娓道来,而是迅速的接上了■■■的话:“可是你确实没见过里科,而且我觉得是因为你的心态影响了你的判断。”
“一个聪明又忠诚的人在看到自己的老大没死后第一时间过来汇报叛徒的存在是很合理的事……”
“我的什么心态?你凭空捏造的?”
“我是没见过里科,但是你的情况难道不是和我差不多?我们都觉得当局者迷,但非要论‘当局者’,我们俩高下立见。”
“……你是凭什么判断的?”
“就凭朱利安看上去太想让你相信里科像凶手。”
“真正手上干净的聪明人为什么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告诉你叛徒是谁?朱利安真的不知道在发生这种事后,所有人都是嫌疑人吗?”
“……”
法斯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
“……你是不是把所有聪明人都当坏人?”
面对这个问题,■■■稍微想了想。
“没有。”
“……”
“但我知道聪明人通常不会在没必要的时候展示自己有多聪明。”
听着龙女的发言,法斯特一时没说话。
■■■见他仍旧犹豫,也没再劝,只耸耸肩道:
“那去查查你的账户不就知道了?我不清楚你们内部是什么样的,所以我不知道查什么账户,但是你肯定知道。”
龙女的这句话让法斯特周围的火焰明显变冷了。
“……什么?”
“我让你查你的账户。”
“我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
法斯特盯着她。
她看上去没有自己说话很冒犯人的自觉,但她也没有多解释。
东方罪人就只是面色平静地站在小恶魔城吵闹的街道边,手里拎着希洛娜夫人亲手烤出来的试吃面包,整个人轻松地像刚才只是提醒他确认一下零钱有没有被少找。
龙女的黑发在猩红的风中慢吞吞的荡了几下,让人想到海水中悠闲的海草。
于是乎,过了很久,一直盯着■■■的法斯特才笑了一声。
那声干笑被压的很低,带着一点自嘲的火星。
“行。”
他说。
“我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