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店的早晨依然安静。
店门上的铃铛被推响时,烤炉里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开,空气里有面粉、糖浆和焦化黄油的气味。
■■■把外套挂在门口,又把尾巴从门缝边卷回来,免得被进门时夹住。
法斯特去后厨检查昨晚发酵的面团。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角落里,从袖子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而等法斯特注意的时候,那张平时用来揉面的大桌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奇怪的物品。
一个永远无法平衡的天平;一块看起来像普通鹅卵石的东西;一片不透明的毛玻璃;一只杯底残留着干涸咖啡渍的杯子;一块其貌不扬、表盘空无一物的怀表,还有一个指针疯狂旋转的指南针。
法斯特沉默地看着这一桌子东西。
男魔那可以在半秒内完成弹道计算、价格分析和风险收益评估的大脑,似乎在此刻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是……?”他开口。
“最近做的小道具。”■■■抬头看他,还是那张面瘫脸,但却莫名洋溢着一股等待表扬的期待感。
法斯特:“……”
他沉默了一下。
“你最近不仅在调查自己的能力,还顺手做了小道具?”
“是的。”
“能不能给庸人一点活路?”
龙女看着他。
她大概认真思考了。
是真的思考了。
法斯特甚至能看出■■■的目光短暂地向下移了一点,像是在脑内调取某个名叫“如何给庸人活路”的文件夹。
……可惜那个文件夹大概是空的。
几秒后,显然没思考出什么结果的龙女抬起头,用那张面瘫脸兴致勃勃地开始给他介绍桌上的东西。
“这是绝对公平之天平。”
法斯特:“……”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龙女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稳且正儿八经:
“想想看,既然凡人总吵着要公平——那就让他们看看物理意义上的公平。”
“……”
法斯特盯着那只永远无法平衡的天平。
“它甚至不平。”
“因为静态平等并不是公平。”
龙女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且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今天的面团含水量不错。
“它可不称重量。”
“使用者需要把两个选择写在纸上,分别放进两端……然后天平会向蕴含更多未来可能性与独特体验的一端倾斜。”
龙女以“UuU”的得意表情这么解释着。
法斯特微微皱眉。
“也就是说,它替人做选择?”
“当然不是,但它会给出‘更值得经历’的方向。”
“这和替人做选择有什么区别?”
“噢——区别是,后果仍然归使用者所有。”
法斯特看着东方罪人。
东方罪人撑着脸看着天平。
天平轻轻晃动,仿佛很赞同龙女这番听上去好像有点冷酷的逻辑。
法斯特觉得这东西确实像■■■做出来的。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龙女道具的“强大”。
但是却和她本人的性格一样,她的道具大多数时候都会拒绝承担任何人类会期待它承担的情绪责任。
■■■用手戳了一下放在一旁的怀表。
那只怀表表盘空无一物,没有数字,没有刻度,只有一根指针逆时针空转。
“因果倒置怀表。”她说。
法斯特看着那根像疯了一样逆转的指针。
“用途?”
“大家好像总在找原因,烦死了,所以这只表可以让他们先看结果再去找理由。”
法斯特:“……”
她没理会法斯特的沉默,只继续道:“比如你可以在心里想一个问题,然后你可以按下这个按钮……”
“这个表的指针最终会随机停在五分钟到二十四小时后的某个时间点,在这个时间点,使用者会恰好遇到导致问题出现的关键线索、人物或契机。”
“随机?”
“是的。”
“那它可靠吗?”
“可靠。”
“随机但可靠?”
“命运本来就这样。”
法斯特抬手按了按眉心。
然后,龙女第三次伸手。
这次是一块鹅卵石。
其貌不扬,掌心大小,表面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
“情绪稳定锚。”
东方罪人抓着那枚鹅卵石在自己面前转了个面。
法斯特终于来了点兴趣。
“这个听起来比较正常。”
“愤怒、狂喜、悲伤,都是机械运行中的不稳定波动。需要一种阻尼器。”
法斯特:“……”
他收回刚才那句话。
一点也不正常。
龙女也没太在乎对方的情绪,只把石头放在桌面上,然后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当持有者情绪剧烈波动时,石头的温度会急剧下降……但不不会变成冻伤人的那种冷,而是一种……物理冷静?但它不会消除情绪,只是让你物理上无法激动。”
法斯特盯着它。
“事后呢?”他问。
“情绪还在。”
你抬起眼。
“但危机已经处理完了。”
法斯特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有用。”
“是的。”
“你打算卖?”
“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会有蠢货拿它压抑所有情绪,然后把自己憋成炸弹。”
法斯特顿了顿。
“你倒是知道。”
龙女撑着脸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我老做傻瓜道具,但我自己又不是傻瓜。”
法斯特:“……”
他一时语塞。
第四件东西是一片不透明的毛玻璃。
乍一看还以为是龙女从某扇破窗户上掰下来的废料。
“接下来向你隆重介绍——视角转换透镜。”
法斯特拿起来看了一眼……
但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它放下。
“坏了?”
“没坏。”
“那怎么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用来看物质世界的。”
龙女拿起那片毛玻璃,透过它看向后厨的烤炉。
“实际上,它能看到‘动态关系’。”
“比如结构中用力最集中的点,一场谈判中权力最终流动的方向,两个人之间情感张力是紧绷还是松弛。”
法斯特下意识看向她。
她把透镜递给他。
男魔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透镜贴近眼前的瞬间,世界消失了。
面包店、桌子、烤炉、窗外那些恶心的广告灯牌,最终全部消失不见。
而法斯特则透过透镜看见无数细线。
然后,他看见眼前的龙女。
她站在他对面——
……
但是却一条线也看不见。
法斯特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了透镜。
她正看着他。
“看到了什么?”龙女问他。
法斯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看到了这东西为什么会让普通人走路撞墙。”
“所以我不建议边走边用。”
“你还挺贴心。”
“谢谢。”
“……”
法斯特发现自己有时候真的分不清眼前的龙女到底有没有听出别人话里的讽刺。
第五件东西是一只咖啡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小口凉咖啡。
那口咖啡就黏在杯底……简直像拒绝被清理掉的昨天,让人感觉有一点恶心。
“昨日重现咖啡杯。”■■■得意洋洋的用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这么道。
法斯特看了一眼杯子。
“我希望它不是用来喝的。”
“它就是用来喝的。”
“……”
“喝下那口永远存在的凉咖啡,可以获得一个持续两分钟的幻觉。”
龙女像展示一道彩虹般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
“它会模拟‘如果当时我那么做了’的平行世界感官体验。”
法斯特的目光稍微出现了一点变化。
“那它能改变过去吗?”男魔这么问。
“不能。”
“那有什么用?”
“消除后悔的尖锐部分。”
东方罪人垂下眼,看着杯底那口凉咖啡。
“人类总在后悔昨天没说过的话,所以我想着给他们一个补丁也蛮有趣。”
法斯特没有说话。
但是■■■却继续道:“不过体验结束后,幻觉大概率会迅速褪色,只留下一种‘经历过了’的淡然。”
“对治疗心结可能挺有用,但用多了会让人对现实选择变得草率。”
法斯特也撑着自己的脑袋,看着眼前在这种时候让人觉得有点疯疯癫癫的龙女。
“那你用过吗?”
■■■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指尖停在杯沿上,如同一只不愿意落下的鸟。
“还没有。”她说。
法斯特看了眼前的■■■片刻,没有追问。
第六件东西是一只指南针。
它的指针疯狂旋转,完全没有指向北方的意思。
“失物招领指南针。”
龙女伸出一根手指。
而法斯特盯着那根转得像被恶灵附体的指针。
“它真的能找东西?”
“不能直接找。”
“那它叫什么失物招领指南针?”
“因为它指向你最后一次记得见过那件东西的地方。”
法斯特:“……”
龙女很耐心的解释着自己手里这些没用小道具:“面对丢掉的东西,比如钥匙。它大概不会直接找钥匙,而是会寻找你遗忘的记忆片段。”
法斯特看着眼前的■■■;他觉得自己大概本来是想问你怎么老发明这种让人觉得有点烦人的东西,但他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所以它本质上是记忆辅助工具。”
“是的。”
“你把记忆辅助工具做成了指南针。”
“这样比较直观。”
“话说它的指针现在为什么在疯转?”
龙女低头看了一眼指南针。
“它乐意。”
“……?”
法斯特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桌上这一堆东西;虽说感觉桌上的每一样都看上去像地摊货,但每一样又都能让大多数拥有正常生活常识的恶魔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还没睡醒。
……做这些东西的时候她真的没嗑点什么吗?
……
不明白,太神秘了。
在稍微思考了一段时间后,法斯特才再度开口问:
“这是小道具吗?”
龙女点头。
“是的。”
法斯特:“……”
然后她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因为体积都不大。”
法斯特再度闭了闭眼。
而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好像真的有点习惯眼前这家伙了。
……这件事可比桌上那堆道具吓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