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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云随老传达下了楼,心里奇怪这么晚谁会到这儿来找她呢?小伙子?同学吗?还是公司里有什么急事?

“呐,在那儿——”

她顺着传达的手指望过去,门口冷寂的灯影里,一个身影瘦瘦地投在地上,她看了看,好像不认识。老传达已背着手走了,门口的人大概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看着她,明显地迟疑了一下,然后向她走过来。

“您好,我是刘冰云。”她看着那个人,一套牛仔装,戴了深色的鸭舌帽,清瘦高冷。“是您找我吗?”

那个人看着她,全身像一根绷紧的弦,手在下边攥了攥,好像在使劲:“嫂子。我是阿康。”

她有片刻的恍惚,低声重复:“阿康——”急着在昏暗的灯光里抬眼去看那张面孔,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断点,然后意识醒了,眼里不明所以地涌进了一片泪雾,“阿康。”慢慢伸手握住他的手,视线模糊了,“是你。”张手紧紧拥住他:“真好!”

伟康感受着那紧紧的拥抱,心里一暖,身体瞬间松弛,心中百感交汇,嘴上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冰云站起来,嘴角含笑,她望着面前的人,仔仔细细地望着,那张脸上有些紧张,这时被她望着,便现出一丝类似拘谨不安的神情。她看着那双眼睛,幽深锐利,深藏着一丝冷冷的光,和他脸上的拘谨矛盾地结合,让人觉得他紧张得像一个突临幻境的人。她拉着他的手,不松开,她看到那冷冽的目光背后有她喜欢的清澈内容,那是冰封的冻湖,而不是一潭泥淖。她握着他的手,感受到他冰冷而有些颤抖的手指,微微的酸与痛在心头穿过。她用手掌紧紧包住那些手指,听任初夏的晚风轻缓地灌进心里,把那里鼓荡成一大块柔软的蓬松,而周围,正繁花似锦。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你回来了。”她轻声说,笑了。那个人不说话,眼神快速地读着她的脸色。“我正在参加一个诗社联谊会,”她拉拉他:“走吧,一起上去。”

伟康的手被冰云拉着,从见面就再也没有松开,他感受着那双手纤细而柔软的温度,听着她亲切的、自然而然话语,仿佛突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他被她拉着手走到礼堂门口,人突然醒了,

“嫂子。我,”他停下来,看着门,他想说不去,可是这两个音节涩在嘴里发不出来。他望着她,觉得心在黑暗里无序无由地收紧地跳:“你,你去吧。”一片阴影悄悄地从心里翻上来,浅淡,隐约,却分明可感。“我、就来看看您。我前天到家的。”他低声说,“我回来了,来看看您。”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表达着这一个意思。

冰云望着那个人,感到喉咙发紧,抿抿嘴,笑了:“我知道。”知道你要坐一晚上火车,你的火车十点二十八分到达,然后,找了整整一天。

伟康看着那个心领神会的笑容,只觉一丝轻柔的温暖打心头穿过,“那我走了。”他轻轻抽回手,“看到你,好开心。你——回去吧。我走了。”

“我和你一起走。”那个人轻声说,“我想你陪我上去打个招呼。”期待地望着他:“我要把你介绍给朋友们。”

伟康看着小礼堂的门,犹豫着,那里应该是他跨不进去的世界。

“我的心和你一样拥挤。”他听到她轻柔的声音说,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看着他笑了,再次伸手拉住他的手:“走吧。”他不知道怎么办,也没有勇气抽开手,看那人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好像冬夜的寒星,他奇怪人的眼睛怎么能亮得如此光彩夺目。“我来得比你早些,已先看了一遍那些人。原来他们全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双肩膀上支着一个头。而且,都没有一个像爱因斯坦的头那么大的!”

他忽然很想笑,又好像不知道怎么笑。那个人看他一眼,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好像知道他心里要笑似的,而她也想一起笑却一定要不笑似的。“而且在那儿我也不叫刘冰云,我告诉他们我叫寇晓晨,他们就都这样叫。”一丝似是说别人是傻瓜的狡黠从眼里闪过,随即又恢复了一本正经:“人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其实他们并不在乎我叫什么,只要人没错,就什么都是对的了。”

他还是想笑,为那种含在眼里的狡黠的亮光。但仍然不知道怎么笑。他望望不远的大楼,再看看说话的人,只觉得那双期待的眼睛如星光般熠熠生辉,更胜千言万语。

“好。”他说。人没错就什么都是对的,她是对的,他愿意跟着她去。

冰云和伟康走进礼堂,楼梯旁边靠着一个人:“嗨!晓晨。”那个人站直了。

“微言?你要到哪去?”

“在此恭候二位大驾。”微言说,看一眼伟康,“可是晓晨,你也让我恭候得太久啦!”

冰云就笑了,觉得这恭候很傻,她要是不进来呢!转念一想不对,她怎么都得进来说一声,就算要走。看来有人比她算得准。“我介绍一下——”

“在下孔秀。”微言一抱拳,打断了她的话:“在此恭候二位多时。”转头看看伟康:“兄台想要上楼,须先过了孔某这一关。”

冰云这才知道这恭候里憋满了坏,而且,居然是五关!她瞧一眼微言,那人也瞧着她,使劲地装成一副孔秀的样子。

“原来是孔将军!久仰,久仰。”她抱抱拳,不知道这是谁出的馊主意,准是彭家有。“想不到哲人微言已跨了时光遂道荣任了曹丞相五关的第一关将领。”她说,嘴上笑着,心里却十分的慌,“我素知你家丞相狡猾,兄台一向明哲保身,怎地现下明知必死,却还要来这般地慷慨就义?”她一面混开着玩笑,一面在回话中向身旁的人介绍情况,提醒他应对,却又实在不知道他是否能听懂她的意思,不禁开始担心她到底应不应该带他进来。她忽略了这一班诗人都是“疯子”。

微言笑起来,觉得有趣的人就是有趣,要不游戏开个局都得浪费不少唇舌:“我家丞相确实狡狯,小可却也不敢不从,得罪之处还望皇后海涵。这位兄台——”

“不敢。”冰云笑,仍然挡住伟康:“孔将军可知孔明是怎么打仗的吗?他只运筹于帷幄之中。将军可还知拿破仑是怎么打仗的吗?他让那个最想当元帅的士兵上最前线。”

“兄嫂。”伟康望一眼身边的人:“您才是决胜千里之外。就让小弟来吧。”微微躬身:“在下关羽,请兄台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