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齐鸣,钟鼓悠扬。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时刻,露天坐台的正中央,忽然从地下缓缓升起了九根巨大的柱子。
每一根都有九人合抱那么粗,高耸入云,直插天际。
柱子表面光滑,非金非木,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冷冰冰的幽光。
李乘风目光微微一凝。
这种东西,他不是第一次见了。
进入扶风城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城内四处都立着这样的柱子——街头、巷尾、广场、路口,到处都是。
只不过外城的柱子少一些,内城则密密麻麻。
他当时就用神识探查过,可神识一触到柱身,就像泥牛入海,什么也探不出来。
非金非木,不传神识,这材质他从未见过。
当时他只以为是简家用来装饰的仪仗。
现在看来,不是。
一声清亮的风吟从天边传来,像是某种信号。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穿透了所有的乐声、人声,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九根巨柱的外壳开始剥落。
不是碎裂,不是倒塌,而是像蝉蜕一样,从顶端开始,一层一层地剥离开来。
剥落的外壳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开来,星星点点,如梦似幻。
好美的景象。
可李乘风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外壳剥落之后,露出来的东西,不是柱芯,不是金属,不是石头——
是人。
柱子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人。
从柱身的中上部开始,一直延伸到顶端,层层叠叠,一个挨着一个,像糖葫芦一样串在那根巨大的柱子上。
他们身上没有衣服,赤条条地暴露在阳光下,皮肤惨白,四肢无力地垂着,像一串串风干的腊肉。
可他们还有生命的气息。
李乘风的神识扫过去,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些身体里微弱的心跳、若有若无的呼吸。
不是死人,是活人。
不知道被插在柱子上多久了,有的人还微微睁着眼睛,可那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整个露天坐台安静了一瞬。
然后,火焰来了。
不是从别处来的,就是从柱子底部燃起来的。
没有火把,没有符咒,没有任何可见的火源——火焰凭空而生,从柱根一路向上攀爬,速度不快不慢,像一条条贪婪的火蛇,舔舐着那些赤裸的身体。
被点燃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不想叫,是不能叫了。
他们的喉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毁了,嘴巴大张着,面目扭曲,可嗓子里挤不出半点声响。
只有肌肉在火焰中抽搐、蜷缩,皮肤在高温下起泡、爆裂、焦黑,一层一层地往下脱落。
李乘风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扭头,没有闭眼,甚至没有皱眉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火焰吞没了一个又一个无声的生命,看着那些身体在烈火中扭曲、变形、碳化,最后变成一具具漆黑的、蜷缩的焦尸。
他听见身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赵无咎的手在发抖,茶杯在碟子上轻轻磕碰。
魏长生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郎中天倒是没抖,可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柱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围的席位上也差不多。
有人抬起头来,有人睁大双眼,有人手里的酒杯歪了,酒水洒了一桌都不知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喝彩,没有任何人大惊小怪。
所有人都沉默着,像一尊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但所有人似乎都在期待着什么,所有人都莫名的激动。
因为这不是意外,这是仙庆大典的一部分。
不光是内城,整个扶风城都是如此。
那些立在街头巷尾的柱子,此刻全都剥落了外壳,燃起了火焰。
外城、内城、迎宾楼、迎仙楼,无处不在。
成千上万根柱子,成千上万具被点燃的身体,同时燃烧。
可是没有气味。
李乘风用鼻子嗅了嗅——没有皮肉烧焦的焦糊味,没有烟雾呛人的气息,什么都没有。
只见无数五彩的气体从火焰中升腾而起,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道绚丽的烟雾,从每一根柱子的顶端飘向天空。
那些气体越聚越多,在空中交织、融合,最后变成一片巨大的五彩云霞,笼罩在整个扶风城的上空。
阳光透过那片云霞洒下来,连光线都变得斑斓起来。
美的惊心动魄。
火焰渐渐熄了。
柱子上的尸体已经不再是人形了——它们缩成了黑乎乎的一团,像一截截烧焦的木炭,还保持着被串在柱上的姿态。
风吹过来,有些焦炭碎裂开来,簌簌地往下掉粉末,无声无息。
李乘风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茶还温着。
李乘风放下茶杯,抬眼望向最高处那片区域。
那些一等、二等家族的家主们,正端坐在金碧辉煌的席位上,有人举杯,有人谈笑,有人俯视着底下的一切,神情平淡如水,像是看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烟火。
没有人觉得不妥。
他们似乎也在期待着什么。
李乘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那杯茶上。
茶汤碧绿,倒映着他的脸。
这就是仙福之地。
一个典礼叫做“仙庆大典”。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理解出了偏差——他以为“仙庆”是“仙家庆典”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仙庆”的“庆”,是“庆贺”的庆。
庆贺什么?
庆贺那些五彩的气体,庆贺那片美丽的云霞。
至于那些被烧成焦炭的人,不过是庆典的柴火罢了。
李乘风放下茶杯,没有再喝。
李乘风也在期待,期待那些人到底在期待什么。
五彩的云霞在扶风城上空越积越厚,像一床巨大的锦被,把整座城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阳光透不过来,天色暗了下去,可那云霞本身却在发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织,将整座城映得如梦似幻,仿佛不在人间。
然后,雨来了。
不是乌云翻滚、电闪雷鸣的那种雨。
没有雷声,没有风声,只有细细密密的雨丝从五彩的云霞中飘落下来,无声无息,像一层薄纱从天际垂下。
雨滴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紧接着——一股澎湃的灵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猛地涌入体内。
整个扶风城沸腾了。
内城、外城、迎宾楼、迎仙楼,甚至街头巷尾那些站着的人,到处都是修士们惊喜的呼喊。
有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有人张开双臂仰面朝天,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有人泪流满面。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扶风城的上空回荡。
“仙雨!仙雨!”
“多谢简家!多谢简家!”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祝简家万古长青”
那些站在普通通道上的野修,原本满腹牢骚、骂骂咧咧,此刻一个个激动得语无伦次。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衣衫,可他们浑然不觉,拼命地张开嘴、张开毛孔,恨不得把每一滴雨水都吞进肚子里。
一个炼气一层的野修,如果能在这种雨水中沐浴足够久,一天之内就能突破到炼气十层——这放在平时,是几十年苦修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
而现在,简家把这份机缘白送了下来,不要灵石,不要丹药,不要你立誓效忠,只要你站在这里,张开双臂,就能拿到。
谁能不疯?
李乘风坐在三等家族的席位上,一动不动。
雨滴落在他身上——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可如果真有人在极近的距离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雨滴在触碰到他衣衫的前一刻,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透明护盾挡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沿着护盾表面滑落,滴入脚下的石板缝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水落地即没,像是被大地吞掉了一样,不留半点痕迹。
这不是什么神奇的法术,这种雨水根本留不住。
李乘风的护盾很薄,薄到几乎不存在。
可就是这层薄薄的屏障,将他和这场“仙雨”彻底隔开了。
他不是不想接受这份机缘,是不敢。
早在第一滴雨水落下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股涌入体内的是灵气没错,可灵气之中,夹杂着另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隐蔽且异常浓郁充沛的气息。
如果不是他的神识远超常人,如果不是他曾经在另一个世界、在岩浆之下的骷髅上感受过同样的气息,他根本不会发现。
仙气。
那是仙界才有的仙气。
当初在那个硅基生命主宰的世界,在那片炽热的岩浆之下,在那具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骷髅上,他感受过这种气息。
后来,在他拼尽全力逃离那个世界的时候,在他差点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力量拦下的时候,他又一次感受到了。
仙气,不是凡间该有的东西,甚至都不是灵界该有的东西。
用它修炼,确实事半功倍,一日千里。可代价呢?
李乘风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扶风城里,立着九千九百九十九根那样的柱子。
而每一根柱子上,插着九百九十九个活人。
一柱九百九十九,九千九百九十九根柱子。
那是多少人?
将近一千万。
一千万条活生生的命,被剥光了衣服,封住了喉咙,串在柱子上,被无名烈火焚烧,化作五彩的云霞,降下这场“仙雨”。
而那些雨水中夹杂的仙气,就是这些生命最后的、被榨干的残余。
李乘风并不知道简家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人的。
也许有俘虏,也许是犯错的弟子,也许是买来的奴隶,但更多的,都是那些被圈养的普通人。
李乘风不关心这些人的来路,李乘风在乎的是——用近一千万条命,换来扶风城上空这一时半会的雨,然后所有人都对这雨感恩戴德,对简家歌功颂德。
这不是施舍,这是交易。
用命换来的雨,洒在活人身上,活人还要感激涕零。
但是,受多大的恩,就要有多大的回报。
普通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仙家。
李乘风的胃里翻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拼命运转法力,引导着体内那几缕不小心渗入的仙气,一点一点地从经脉中剥离出去。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像是在用自己的骨头刮自己的肉。
可他不敢停,不敢慢,不敢让任何一丝仙气在体内多停留一息。
他怕被仙家打上烙印,怕自己从此变成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棋子,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串在某一根柱子上,成为别人的“柴火”。
周围的人都疯了。
赵无咎仰着头,张着嘴,雨水直接落进他的喉咙里,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全身的毛孔都在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的每一丝灵气。
郎中天双手结印,盘膝而坐,雨水落在他头顶三尺处便化作一团雾气,被他一口一口地吸入鼻腔。
魏长生更夸张,他已经站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在雨中转圈,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感谢哪路神仙。
远处,一等、二等家族的席位上,那些家主和长老们同样在引气入体。
他们比底下的人优雅得多——有人撑着灵伞,伞面上符文流转,将雨水过滤后再引入体内;有人端坐不动,周身灵气环绕,雨水还未近身就被炼化成了雾气;有人甚至还在谈笑风生,一边喝着灵酒,一边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惬意得像在春游。
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没有人质疑这些雨从哪里来,没有人追问那些柱子上的尸体去了哪里,没有人想过——如果这些雨真的是“上天恩赐”,为什么只在这座城里下?
为什么只在仙庆大典这一天?
因为他们都习惯了。
每一届仙庆大典都是如此。
每一年。
九姓十二星宿都会有举办。
很正常。
李乘风收回了目光。
雨渐渐小了,稀疏了,最后彻底停了。
空中的五彩云霞慢慢散去,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被雨水洗刷过的扶风城上,到处亮晶晶的,空气清新得像刚开缸的美酒。
“哈哈哈!好好好!”
一个三等家族的家主拍着扶手大笑,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老夫卡在灵气境十多年了,今日一场雨,竟隐隐有了松动!简家之大恩,没齿难忘!”
“谁说不是呢!”
旁边的人接口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我家那几个晚辈,回去怕是能连跳两三级!这次带他们来,真是带对了!”
赵无咎终于从那种痴迷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李乘风,满脸红光:
“家主!这雨……这雨简直……”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比划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雨太神了!”
郎中天和魏长生也看了过来,两个人都是同样的表情——意犹未尽,恨不得天再下一场。
内城和外城收到的雨气是不一样的,而简家,通过仙庆大典向周边势力展示,简家仍是风域一等家族中第一的地位。
李乘风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成一条缝,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
“是啊,”
李乘风说,声音不大,刚好身边的人能听见,
“简家这场仙庆大典,确实名不虚传。我辈能遇上这样的机缘,实在是三生有幸。”
赵无咎连连点头,郎中天抚须而笑,魏长生已经扭头去跟旁边的家主攀谈,夸赞简家如何如何仁义、如何如何大度。
李乘风把目光转向远处那些一等、二等家族的席位。
那里,欢声笑语,觥筹交错。有人站起来向简家的方向举杯致意,有人高声吟诵赞美简家的诗句,有人已经在跟左右的人商量,如何对简家歌功颂德。
李乘风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
衣冠禽兽。
呸!
说错了。
侮辱禽兽了。
可李乘风脸上的笑容,依然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