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十四号迎宾楼的缺点就显现出来了。
离简家内城远。
不是远一点点,是远了一大截。
二号楼、三号楼那些住在核心区域的家族,出门拐几个弯就到内城门口了,李乘风这边却得穿街过巷,绕上好一阵子。
更麻烦的是人多。
仙庆大典马上就要开幕,四面八方的人都在往内城附近涌。
李乘风走得不算晚,天刚亮就动了身,可架不住扶风城太大、人太多。
哪怕是家族专用通道,这会儿也不通畅了——倒不是堵死了,而是每隔一段路就有交叉口,简家虽然安排了人在路口维持秩序,可左等右等、走走停停,原本一炷香能走完的路,硬是磨蹭了大半个时辰。
这时候,神识感应太强的缺点就来了。
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李乘风听得见。
那些走在普通通道上的修士,有的抱怨,有的发牢骚,有的干脆骂开了。
家族修士还好,骂得含蓄,顶多嘀咕几句“架子真大”“排场不小”。
野修就不一样了,他们不在乎这个,嗓门虽然不大,用词却相当直白,什么“狗日的”“摆什么谱”“骑个破马了不起啊”——骂得还是挺难听。
李乘风骑在黑马上,面不改色,充耳不闻。
李乘风心想:做人要厚道。
你都走了特权道,人家走的是常规道,还不许人家骂几句?
骂几句又怎么了?
又不少块肉。
跟在他身后的赵无咎、郎中天、魏长生几人,修为不如李乘风,神识也没那么强,大多数牢骚听不见。
偶尔有几个野修嗓门太大了,声音飘过来,他们倒是能听见几句。
赵无咎皱过两次眉头,想呵斥两句,被李乘风一个眼神拦住了。
魏长生倒是想骂回去,看了看李乘风的脸色,也把嘴闭上了。
赶急赶忙、走走停停,总算是到了简家内城。
内城比外城又气派了几分。
城墙更高,城门更阔,门口站着的简家弟子个个锦衣华服,腰悬玉牌,精神抖擞。
进了内城,有专门的引路弟子迎上来,将风家弟子们引到别处去——普通弟子有自己的席位,不能跟家主混在一起。
李乘风和三名长老,则被一名小厮模样的男子领着,往东北方向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片灵湖,前面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露天坐台出现在眼前,层层叠叠,像梯田一样往高处延伸。
坐台上摆满了桌椅,铺着各色的绸缎,已经坐了不少人。
李乘风站在入口处,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最底下那片广阔的平台,坐的是四等家族。
桌椅虽说不算挤得密密麻麻,但人声嘈杂,跟菜市场似的。
往上三层,就是三等家族的席位了。
座位宽敞了不少,每桌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桌上摆着灵气充沛的茶水果品,还算体面。
李乘风被带到的位置就在这一层,东北处,所在位置看似不错。
再往高处,最核心、视野最好的那片区域,桌椅金碧辉煌,铺的是灵兽皮毛,桌上摆的是更好的灵果灵酒。
那边坐的,不是一等家族就是二等家族。
距离太远,也看也看不清人脸,只看见一个个衣着华贵的身影,端端正正地坐着,有人谈笑,有人闭目,有人俯视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李乘风落座不久,屁股还没坐热,前方的席位忽然一阵骚动。
不是吵闹,是一种很微妙的哗然——窃窃私语声突然大了,不少人扭头往同一个方向看,眼神里带着好奇、恭敬,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乘风没抬头,他的神识已经告诉了他来的是谁。
李乘风心里一阵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不多时,一个年轻男子在几名简家人员的陪同下,穿过人群,径直朝李乘风这边走来。
那男子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走起路来不紧不慢,风度翩翩。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中三境的修士,一看就是随从。
风乘炫。
风乘屹同族的那个兄弟,也是风乘屹心心念念要杀的仇人之一。
李乘风站了起来。
对方已经走到跟前了,坐着说话不像话。
“乘屹既然来了,”
风乘炫笑容满面,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何不去我那坐坐?大家也好久没见了,正好借此次盛会好好聚聚。”
他说得自然,语气亲热,像是一个久别的兄长在招呼自家弟弟。
周围的几个三等家族家主听见这话,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这位风族的公子,真是有情有义啊。
李乘风也笑了。
笑容很淡,很平和,看不出任何情绪。
“相见不如不见。”
他看着风乘炫的眼睛,语气不急不慢,
“小弟高攀不起。坐在这里正好,若无其他事,就请回吧。”
周围安静了一瞬。
风乘炫脸上的笑容不变,像是没听见那句“高攀不起”一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反而更温和了:
“屹兄弟还是忘记不了当年的那一点小事?你虽然出族,但我还是很挂念你。雪姨新故,也不知道你如今过得可好?”
“雪姨”二字一出口,旁边几个三等家族的家主脸色都微妙地变了。
有不少人知道风乘屹的母亲房昭雪刚去世不久?
风乘炫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可细品起来,却像是故意在提醒大家——风乘屹被逐出风族了,他母亲也死了,他现在是个没根的人。
可风乘炫长得实在太好了。
剑眉星目,一脸正气,说话又如此贴心,任谁看了都觉得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兄长。
周围几个三等家族的家主,有的微微点头,有的低声赞叹,看向风乘炫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意。
李乘风心里冷笑不止。
这些话,句句都是往风乘屹心里添堵。
既说出风乘屹被逐出风族的事,又暗戳戳地提到房昭雪离世,可表面上却让外人觉得他多关心这个“弟弟”。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可惜,站在这里的不是风乘屹,是李乘风。
李乘风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袖,抬眼看向风乘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如今过得很好,就不劳你操心了。你若无事,就请回吧。随便祝你们兄弟二人早日成仙。”
“早日成仙”四个字一出,风乘炫身后的两个随从脸色同时一变。
风乘炫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哈哈一笑,抱拳道:
“多日不见,屹兄弟也到了灵花境,看来成仙之日指日可待。既然屹兄弟不愿,也不强求,告辞!”
他转过身,没有急着走,而是朝旁边几个三等家族的家主拱了拱手:
“孟家主,王家主,改日再叙。”
“风公子慢走。”
“公子好走。”
那几个家主纷纷站起来回礼,笑容满面,与风乘炫谈笑风生。
风乘炫一边走一边跟人寒暄,步伐从容,背影潇洒,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等风乘炫走远了,那几个刚才还跟李乘风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扭头看李乘风,没有人再跟他搭话。
有人端起茶杯低头喝茶,有人扭头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事,有人干脆闭目养神。
好像刚才那几句寒暄、那几个笑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李乘风这一桌和旁边那几桌,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了。
周围热热闹闹,他们这边冷冷清清。
赵无咎在李乘风旁边,脸色有些不好看。
郎中天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
魏长生倒是想说什么,看了看李乘风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李乘风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早日成仙”和“成仙之日指日可待”,在这种情况下,这不是祝福,是诅咒。
中三境的修士,离成仙差了十万八千里,你祝他早日成仙,就是祝他早死早投胎——投个好胎,生下来就是仙根仙骨。
风乘炫听懂了,所以他回了李乘风一句。
周围的那些家主,也都听懂了。
所以他们不说话了。
风乘炫是风族的人。
风族,是风域无数年来的老大。
李乘风虽然姓风,虽然风家勉强也算是风族的分支,可他不受风族待见——这是明摆着的事。
风乘炫今天来这一趟,名义上是叙旧,实际上是提醒所有人:风乘屹是被风族逐出去的,他跟风族不是一条心。
那些家主都是人精。他们不在乎谁对谁错,只在乎谁得罪得起,谁得罪不起。
风乘炫是不能代表整个风族,可李乘风离风族更远,更不受待见。
两相比较,该跟谁亲近,该跟谁保持距离,还用想吗?
李乘风放下茶杯,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风乘炫怎么会来这里?
简家的仙庆大典,风族那边派人来是正常的。
可来的人不应该是风乘炫。
他在风族里的地位并不高,既不是族长一脉,也不是核心长老那一脉,他为什么会出席这种场合?
除非,他是主动来的。
他来干什么?
专程来看自己?
还是顺便办别的事?
拍卖会上有他看中的宝物?
李乘风眯了眯眼睛,暂时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主坐台那边传来一阵动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目光投向最高处那片区域。
一个中年男子站了起来——隔着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金丹期修士的气息,即便隔着数百丈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像一座山,稳稳地压在那里。
那男子只说了两个字。
“开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露天坐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仙庆大典,终于开始了。
李乘风靠在椅背上,望着前方渐渐亮起的灯火和缓缓升起的礼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去看风乘炫离开的方向,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刻意保持距离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这场名为“仙庆”的大典,在他面前徐徐拉开帷幕。
锣鼓声起,仙乐齐鸣。
好一场热闹。
他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茶都已经快凉了。
但也有开心的事,隐匿修为的李乘风确实成功,别说风乘炫,就是其他任何人,都没能察觉李乘风真实的修为。
那就见识一下仙福之地的仙庆大典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