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今天没穿道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他手里捧着一卷古籍,说是《地元星枢正经》里又有新发现。
“子然丫头,”他一进门就喊,“你看看这个。”
他把古籍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那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阵图,阵图中央是一个光点,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乾坤转轮阵’的变体。”袁无相说,“如果用在量子隧道上,可以降低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能量消耗。”
季子然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之,过来看看。”
林行之从院子里跑进来,踩着小滑板,歪歪扭扭地停在门口。他探头看了看那张图,歪着脑袋想了想:“可以。改一下能量回路的顺序,就能用。”
袁无相眼睛一亮:“怎么改?”
林行之拿起笔,在图旁边画了几笔。
简单几笔,就把那个复杂的阵图简化了一大半。
袁无相盯着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妙!妙啊!行之,你这脑子,比老道我强多了。”
林行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太师父教得好。”
袁无相哈哈大笑。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大圆桌前。
桌子是宁浅特意从玉市上淘来的,红木的,能坐二十个人。
菜是宁浅和兰心做的,满满一桌子,有排骨汤、红烧鱼、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季安邦最爱吃的红烧肉。
季安邦举起酒杯:“来,一家人,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林行之也举着杯子,里面是宁浅特意给他榨的橙汁。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季子然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季安邦和王秀华在拌嘴,宁含章和史桂珍在旁边笑,季怀声和林清风在讨论图纸,宁浅和兰心在商量明天种什么花。
季子期在给林行之夹菜,顾梓怡在给黎礼盛汤,宁雪霁和程雅茜在低声聊天,谢怀远在给苏无尘倒茶,袁无相在翻那卷古籍,江予心在笑着看他们。
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不是为了那些数据,不是为了那些装备,不是为了那些基地。是为了这些人。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不烈,但暖。
窗外,夜色渐深。穹顶外那片乌云越来越厚,越来越低。暴雨真的要来了。
但屋里,灯光温暖,笑语不断。林行之趴在她腿上,已经困得迷迷糊糊,小嘴里还在嘟囔:“妈妈,明天还要练滑板……”
季子然低头看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明天妈妈陪你练。”
林行之笑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风起了。但屋里,很暖。
十月三十日,清晨六点。
晨曦基地总控中心,巨大的环形屏幕上,“甘泉”系统的监测图正在实时更新。那些从雪山里出来的“小虫子”——陈执礼给它们取的名字,虽然不雅,但很形象——已经进入了长江、黄河、珠江等主要河流的中下游。
水中的微生物含量,超标上千倍。
陈执礼站在屏幕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控制台。
初晓坐在他旁边,眼圈发黑,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陈老,您去睡会儿吧。”初晓轻声说。
陈执礼摇摇头:“睡不着。”
他指着屏幕上那些光点:“你看,它们走得多快。昨天还在上游,今天就到中游了。明天……明天就到入海口了。”
他没有说“明天”之后是什么。但初晓知道。
明天,暴雨。
那些“小虫子”会随着雨水,落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季子然走进总控中心时,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她走到主控台前,目光扫过那些屏幕,沉默了几秒。
“下令。”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第一,所有基地,穹顶防护罩全功率开启。任何人不得离开基地。”
“第二,所有水源,必须经过水息壤净化后才能饮用。‘甘泉’系统切换至全天候运行模式。”
“第三,所有进出人员,必须通过‘净扉’通道检测。任何异常,立即隔离。”
“第四,春晖系统切换至极端气候模式,准备应对持续暴雨。”
“第五,各基地启动一级防护预案,全员进入室内,非必要不外出。”
她说完,看向陈执礼:“陈老,监测数据实时同步给毛熊和沙特。”
陈执礼点头:“已经在做了。”
季子然又看向初晓:“水息壤的库存够吗?”
初晓调出数据:“家居版已配发到每户,便携版优先给了外勤人员。大型版每个基地至少两台,备用的滤芯也足够。”
季子然点点头:“通知各基地,暴雨期间,甘泉系统的维护优先级提到最高。任何故障,两小时内必须解决。”
“是。”
命令通过玉心,瞬间传遍每一个基地。
曙光基地。
李德福站在阳台上,看着穹顶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远处的地平线上,乌云正在聚集。
不是普通的那种乌云,是浓得像墨汁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那种。
风很大,吹得穹顶微微震颤。但防护罩稳稳地立在那里,把一切挡在外面。
李思齐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爸,您看啥呢?”
李德福说:“看天。要变了。”
李思齐也抬头看,沉默了一会儿。穹顶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太阳已经完全被遮蔽,只有远处天际还透着一丝微光。那丝微光也在被乌云一点一点地吞噬。
“爸,咱们在罩子里,没事的。”李思齐说。
李德福点点头,转身走回屋里。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穹顶外,一只鸟撞在防护罩上,弹了一下,又飞起来,在罩子外面盘旋。它找不到出口,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只是徒劳地飞着。
李德福看了很久,直到那只鸟飞远了,才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那只鸟后来怎么样了。
他只是想,连鸟都知道要逃,何况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