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旧很虚弱。
这种虚弱不是疼,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抽空之后尚未完全回填的状态,像是系统已经重新启动,却仍然缺少关键的能源模块。意识在缓慢下沉,视野边缘开始发暗,世界的轮廓被拉长、变钝。
我记得闭上眼之前,那个男人仍旧俯身在我床边。
他没有正对着我。
肩线微微前倾,视线落在我身侧的某个位置,像是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确认什么更遥远、更危险的东西。他没有触碰我,只是维持着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处在既不会惊扰、也不会显得疏离的范围内。
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压迫,也不是安全感,而是某种被完整包裹却仍然保持锋利边界的状态。像站在一片被清理过的战场中央,所有武器都已归位,却没有一件真正收回。
他的表情我读不懂。
那张脸对我来说并不陌生,线条、骨骼、甚至某些细微的神态,都与叶霖重合得过分。但真正让我困惑的,是那双眼睛。那不是审视,也不是判断,更不像怜悯。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杂着迟来的确认、无法撤回的责任,以及一种被迫直面的后果。
我本能地觉得,最好不要读懂。
如果读懂了,就意味着我必须回应。而我现在,既没有力气回应,也没有准备好站到那个位置上去。无论那意味着被承认、被保护,还是被重新定义。
意识继续下滑。
在完全失去清醒之前,我听到极轻的一声叹息,几乎被空气吞没。不是对我的,更像是对他自己。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床头。
不是花。
是一种更冷、更坚硬的存在,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却在空气里留下了清晰的轮廓。像是权限,或者某种被暂时移交的控制权。
但我已经来不及分辨了。
黑暗合拢之前,我最后的感觉,是那股始终停留在房间里的、被压制得极其克制的力量——没有靠近我,却也没有离开。像一只伏在雪地里的野兽,静静守着什么,直到确定它不会再被夺走。
再一次醒来时,房间里依旧很安静。光线从高处的灯带里缓缓铺下来,没有刺眼的感觉。我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床头。
那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自动注射器。
不是用于药物的那种,而是专门给光脑芯片植入用的型号。结构精巧,外壳是那种军部常用的低反光合金色,侧面嵌着一条细小的能量指示灯,现在是待机状态。它被放得很规整,像是刻意摆在那里,让我一眼就能看到。
是手动激活款。
未使用。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却又都没有落地。
我当然无法通过肉眼判断,这枚芯片是不是我之前被取走的那一枚。那种东西在外观上几乎没有差别,更何况军部有能力随时生成新的身份终端。但至少,有一点很清楚——
我又拥有了使用权限。
这不是强制植入。
不是趁我昏迷时偷偷完成。
而是把选择权放回到我这里。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我慢慢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停了一瞬,才轻轻碰到那枚注射器的外壳。冰凉,却并不刺骨。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启用的接口。
只要我按下去,
我就会重新接入系统。
重新拥有时间、身份、权限、消息通道。
也意味着,我会重新回到那个巨大的网络之中——被记录、被标记、被追踪。
而如果我不按下去,
这里就会继续是一个被隔离的缓冲区。
安全,却也模糊。
我盯着那枚注射器,胸口隐约发紧。
这是一次选择。
不是生死,但同样重要。
我没有立刻做决定。
只是把手收回来,轻轻躺回去,让视线重新落在天花板上。那种混合着寒气与暖风的空气依旧在房间里缓缓流动。
无论我选哪一边,
事情都不会再回到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