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溟城的轮廓从航道尽头一点点浮现，最先出现的是两座引航塔，幽蓝色灯火立在海水深处，沿着航道向两侧投出稳定光芒。
再往前更多灯光依次亮起，刚刚恢复通行的航道上已经能够看见龙宫巡逻队，几艘装满阵法材料与食物的运输船从对面驶来，经过法伦一行人附近时主动向旁边避让。
航道两侧还有很多地方等待修完，一些旧阵基被彻底拆除，只留下大片裸露岩层，新的阵纹刚刚画了一半，旁边搭着临时支架。
工匠蹲在海床上敲打金属桩，航师抱着地图来回确认方向，几处原本被深渊污染覆盖的区域已经清理干净，只能从发黑的岩石上看出这里曾经被侵蚀过。
闻汐一路沉默，背着那张重新修改过的航图。
直到东溟城高大的城墙真正出现在视线里，她肩膀才轻轻松下来一些。
法伦注意到了，朝前面看了一眼：“终于到了。”
闻汐点头：“嗯。”
闻汐沉默下来，法伦同样安静。
这一趟路走得太久，最开始是闻汐把他从东溟城带出来，走古航道穿过敌占区，进入中央海域，后来又碰上龙渊、九黎和一场接一场的战争。
现在他们重新从同一条路回来，东溟城已经在前面，这段路终于走完了。
一行人继续向前，距离城门还有几里，法伦便看见航道出口外站着不少人。
东溟城显然提前收到了消息，龙宫士兵沿着道路两侧排开，几名东溟城将领站在最前面，正中央则是一道法伦很熟悉的身影。
闻沧。
这位东溟城主亲自出来了。
闻汐看见自己父亲以后脚步稍微快了一些，闻沧同样第一时间看见了女儿。
他沉默着，目光从闻汐脸上落到肩膀，又看向手臂、腰侧、双腿，确认人完整站在自己面前以后，紧绷的神色才松开一点。
闻汐走到他面前：“父亲。”
闻沧看着她停了两息：“回来就好。”
闻汐点头，父女两人都没有再多说。
闻沧的视线很快越过她看向后方，下一刻他脸上的神情彻底变了。
敖汐岚正在向前走来，轻装而来，身后只有几名随行人员，可当她真正出现在东溟城众人面前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整齐起来。
闻沧向前一步，低头正式行礼：“东溟城城主闻沧，见过宫主。”
他身后所有将领与士兵同时俯身：“见过宫主！”
整齐的声音沿着城门外传开。
法伦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敖汐岚。
过去这些天他们大部分时候一起行动，进龙渊，打伊泽尔，夺第四环，对付摩伽罗，敖汐岚平时态度随和。
直到这一刻，法伦才更加清楚地看见她在龙宫真正意味着什么。
敖汐岚抬起一只手：“起来吧。”
闻沧起身，后方众人也随之站直。
闻沧开口说道：“东溟城这段时间局势平稳，外围几个据点已经重新控制，南部还有一些残军，目前正在清理。”
敖汐岚点头：“辛苦了。”
闻沧摇头：“中央城撑了三十年，东溟算不上辛苦。”
敖汐岚看了他一眼，直接进入正题。
闻沧随后转身，目光终于落到法伦身上。
这一次他的神情和法伦第一次来到东溟城时完全不同。
当初那个从城外进来的年轻人来历不明，来自大陆，身上带着很多秘密，实力不错，也很麻烦，闻沧愿意合作，也一直保留着一部分观察。
现在同一个人重新站在他面前，闻沧向前走了一步，随后极其正式地行了一礼：“法伦阁下。”
周围几个曾经见过法伦的东溟城将领明显安静了一下，法伦也停了停。
他看着闻沧：“闻城主不用突然这么正式吧？”
闻沧抬头：“今天不行。”
法伦看了他两秒，随后点头：“行。”
闻沧就此打住，很多事情已经摆在眼前。
高阶传奇，九黎现在真正能够对外做决定的人，龙宫新盟约最核心的一方，伊泽尔死在他手里，格罗姆的死亡也有他一份，第四环中圈能够重新点亮同样离不开他的领域。
这些东西都已经发生了，所以今天闻沧迎接的是龙宫新的盟友。
简单寒暄结束以后，法伦很快想起另一件事情。
他看向闻沧：“和我一起进来的另外几个人呢？”
闻沧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有三个三天前回来过。”
法伦立刻抬眼：“卡戎和亚坦？”
闻沧点头：“对。他们回到东溟的时候伤势较轻，人也很清醒，就是很急。”
法伦眉头微皱：“很急？”
闻沧回忆了一下：“回来以后只补充了一些东西，停留几个时辰，当天就准备离开。”
法伦问道：“从哪走的？”
闻沧说道：“东北。”
法伦看向他：“潮门开过？”
闻沧摇头：“潮门一直关着。我也问过他们，他们只说自己有办法离开龙宫。”
法伦沉默了一会儿。
卡戎和亚坦来自斯提克斯家族，如果他们掌握某种独立跨位面的手段，倒可以理解。
真正让法伦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们为什么这么急？
闻沧看着他：“他们给你留了一句话。”
法伦问道：“什么？”
闻沧说道：“让你尽快回大陆。”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大陆出事了。”
法伦脸上的轻松彻底淡了，他站在原地，脑海里同时浮现出几件事：埃里戈斯，巴拉冈特，那份追杀令，还有埃里戈斯在东溟航道说过的话。
追杀令马上就要结束了。
法伦当时便觉得时间不对，自己进入龙宫根本没有多久。
现在卡戎和亚坦甚至已经提前离开，而且明确让他尽快返回大陆。
原本分散开的几条线一下靠到了一起，法伦心里那点刚刚出现的放松迅速消失。
“他们还说了什么？”法伦问道。
“只有一句越快越好。”闻沧说道。
法伦沉默几息，随后问出最后一个名字：“樱万秋呢？”
闻沧的表情稍微有些古怪：“他也走了。”
法伦眼神一动：“他也有办法回大陆？”
“不是。”闻沧摇头，“他加入了东溟城远征军。”
法伦看着他：“什么？”
很明显没想明白大舅子在干什么。
闻沧很明显能够理解他的反应：“南崖旧城。四环被重新夺回以后，东溟这边也开始清理外围旧领。
南崖离这里不算远，规模也不大，现在驻扎在那里的深渊军力量偏弱，很适合年轻人真正经历战场。”
法伦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他自己报的名？”
“自己报的。”闻沧说道，“确认了多次。”
法伦沉默着。
闻沧继续说道：“他也给你留了一句话。”
“你们怎么都喜欢留话？”法伦问道。
闻沧只是把樱万秋原本的话复述出来：“让法伦专注自己的事。现界似乎出了一些问题，但以我现在这点实力，回去估计也解决不了什么。与其回去添乱，不如先把实力提上去。龙宫现在到处都是仗，正适合我。”
法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笑了一下。
确实像樱万秋会干的事情。
法伦点头：“行，让他自己折腾。”闻沧也笑了一下。
法伦随后补充了一句：“真碰上他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麻烦东溟城照顾一下。”
闻沧说道：“放心。既然进了东溟城的远征军，他就是我的人。正常战斗我会管，超出他该面对的范围，我会处理。”
法伦点头，这样就够了。
卡戎和亚坦已经回去，樱万秋也知道大陆出了问题，埃里戈斯的时间又明显存在异常。
到了这里，法伦休息的念头彻底消失。
闻沧原本还准备让人安排接风，法伦直接摆了摆手：“饭下次吃。”
闻沧动作停了一下。
法伦问道：“潮门能开吗？”
闻沧转头看向旁边，真正能够决定这件事情的人就在那里。
敖汐岚点头：“可以。”
法伦又问：“现在？”
敖汐岚说道：“现在。”
法伦当即决定：“那走吧。”
决定来得很快，闻沧同样直接放行，刚刚得到的消息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法伦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快回到大陆。
东溟城外的潮门也早已提前开始准备。
一行人很快向城外走去。
众人一路经过几道封闭多年的石门，最终来到那座破败的要塞前。
几天前，法伦几人就是从这里进入龙宫的。
法伦刚刚进去，目光便落到了正中央。
一座古老石门静静矗立在祭台上，材质与龙宫大部分建筑都不同，整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铜色。
很明显已经经过了简单的修缮。
祭台周围立着几十根石柱，每一根上面都刻满复杂阵纹，不少龙宫术士已经提前等在这里，魔力晶石安装完毕，空间稳定装置全部启动，古老阵纹一条条延伸到祭台中央。
这里就是东溟潮门，曾经龙宫与现世之间最重要的通道之一。
曾经商队从这里出去，大陆上的货物也从这里进入龙宫，人员、情报、物资都曾经通过这扇门往返两个世界。
然后战争来了，潮门封闭，一关就是三十多年。
如今它第一次准备从这一侧重新开启。
敖汐岚走上祭台，法伦站在下方看着她。
她抬起双手，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两根手指从下向上缓缓划过。
第一道术式完成，引潮印。
祭台周围原本平静的海水开始流动，最开始很慢，随后形成一道稳定的顺时针水流，沿着整个潮门外围循环。
敖汐岚左手同时抬起，五指展开，拇指压住无名指。
第二道术式，定界印。
嗡，距离潮门最近的第一根阵柱亮起，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一共十二根主要阵柱依次复苏。
空间中的波动开始被强行固定，那些原本细微浮动的坐标逐渐稳定在同一个位置。
敖汐岚双手重新回到胸前，交错，指尖相接，形成一个首尾相连的环，归航印。
这一次青铜门框上的两条古龙同时睁开眼睛，幽蓝色光芒从龙瞳里亮起。
吼，低沉龙吟沿着整座地下空间传开，几十根石柱同时震动，祭台表面的古老阵纹彻底复苏。
最后敖汐岚抬起右手，指尖在左手食指上轻轻划过，一滴血液从伤口中浮出，颜色带着很淡的金色。
法伦能够感受到里面明显的龙族气息。
这滴血代表权限，龙宫王室对于潮门最古老也最高层级的认证。
如果说之前法伦他们凭借着龙宫玉是客人，那么此刻则是主人家为他敞开了门。
敖汐岚屈指一弹，淡金色血滴飞向门中央，没入那片漆黑空间。
她开口：“以龙宫之名，开。”轰，青铜潮门第一次真正震动，盘绕在门框上的两条古龙同时亮起，一条条阵纹向中央汇聚。
原本漆黑一片的门内突然出现第一道银蓝色流光，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空间光芒从黑暗深处浮出。
两侧海水被一股无形力量缓缓推开，潮门中央开始旋转，最开始只是一个很小的旋涡，几息以后已经扩大到足以让数人同时通过。
法伦盯着那道空间旋涡，在他的感知里，另一边有东西，一个与龙宫完全不同的空间坐标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现世。
法伦心里的那点急切也随之再次冒了出来。
潮门稳定，周围术士开始最后一次确认阵法。
法伦走上祭台，站到潮门前：“那我先走了。”
敖汐岚站在阵法核心旁边：“嗯。”
法伦点头，正准备迈进去，身后却一直保持安静。
他脚步停了一下，回头。
敖汐岚还在看着他，她的表情和平时有些不同，像是有一句话想说，又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开口方式。
法伦看了一会儿：“咋了？这可不像你啊。”
敖汐岚沉默片刻，最后开口：“感谢。”
法伦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互帮互助而已。你也帮了我不少。”
敖汐岚摇头：“我说的是私人的。”
法伦脸上的笑意稍微收了一些。
敖汐岚看着他：“龙宫是龙宫，联盟是联盟，这些事情都有各自应该偿还的东西。九黎参战以后，龙宫会按照盟约提供资源，你们需要的东西，长老会那边也会继续安排，这些都不用算在我身上。”
她停顿片刻，“我说的是龙渊。”
敖汐岚继续说道：“还有后面的事情。如果没有你，归一之源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也未必能从龙渊里完整出来，第四环更不会这么快回来。”
敖汐岚看了一眼潮门，随后重新看向法伦：“这是我欠你的。”
法伦安静听完。
敖汐岚说道：“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是一句普通客套，从敖汐岚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法伦和她相处这么些时日，很清楚这个人不喜欢随便承诺，她既然说了，以后就一定会认。
法伦没有继续推辞，他笑了一下，随后伸出右手：“那就说好了。”
敖汐岚低头看向他的手，很明显停了半拍。
法伦有些奇怪：“怎么？”
敖汐岚抬起手，握住。
两只手很轻地碰在一起，只有一次普通握手。
法伦说道：“说好了。”
敖汐岚看着他：“说好了。”
两只手很快松开。
法伦转身，这一次他径直向前，一步迈进潮门。
银蓝色空间旋涡瞬间将他的身体吞没。
地下空间重新安静下来，敖汐岚依旧站在原地。
她看着法伦刚刚消失的位置，过了片刻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短暂接触时的温度。
敖汐岚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以来，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有异性用这种方式自然地碰她，只有伸手相握这一个动作。
敖汐岚安静站了几息，手指缓缓握紧，随后重新松开。
等她再次抬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另一边，法伦的处境剧烈。
进入潮门的一瞬间，整个世界翻了过来，是真的翻了。
法伦上一刻还觉得自己在向前，下一刻前方突然变成下方，身体直接向某个完全无法判断方向的位置坠去。
紧接着下方又出现在身后，十几股来自不同方向的力量同时拉住身体，左边、右边、上方、后方，所有方向在这里都像失去了意义。
法伦脸色微变，领域本能展开，幽蓝色力量刚刚离开身体，便被周围混乱的空间潮汐压了回来。
法伦只能保证自己不被空间潮汐直接撕开，至于方向感，已经彻底没救。
他的身体再次翻转，法伦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头朝上还是头朝下。
“这和进来的时候相差太大。”法伦话才说到一半，另一股空间潮汐迎面撞来，他的身体直接横着飞出去，剩下半句话也被堵了回去。
法伦甚至感受到了一种更加奇怪的波动，它藏在空间变化里面，很淡，却又真实存在。
法伦尝试捕捉了一下，尝试失败。
那种感觉很像某种时间上的修正，两个位面之间同步只是相对，潮门在连接空间的同时，似乎也在调整两边时间尺度形成的差异。
法伦第一时间想起敖汐岚之前说过的话，潮门两侧的时间从来不是绝对同步。
他又想起埃里戈斯，巴拉冈特的追杀令马上结束了。
还有卡戎与亚坦留在东溟城的那句话，尽快回大陆。
法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外面到底过去多久了？这个问题刚刚从脑海里浮现，一个声音突然传了过来：“果然。”
法伦瞳孔骤然收缩。
声音直接穿过周围混乱的空间潮汐，很远，又像就在出口另一侧，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以后终于等到目标的兴奋，还有几乎毫不掩饰的恶意。
“埃里戈斯那小鬼没说错。”
法伦的身体还在空间流中高速移动，可他的手已经握住无名之枪。
这个声音，他听过。
法伦抬起头，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潮门出口，现世已经到了。
就在那片光芒出现的同一刻，轰，一股恐怖威压从出口另一边正面压了进来。
法伦周围原本就混乱的空间潮汐再次剧烈震动，归一领域瞬间收缩，无名之枪发出一声低鸣。
法伦眼神彻底沉下。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更加清楚，甚至带上了一点令人头皮发麻的笑意：“虽然时间过得有点久了，不过总算抓到你了！”
法伦仍在潮门之内，出口外的杀意已经彻底锁住了他。
短暂安静以后，声音再次响起，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臭虫！”
是巴拉冈特！
法伦握紧无名之枪，潮门出口的光越来越亮，现世天空还藏在光后，十二魔帅之一的杀意已经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