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指甲掐着手机屏幕,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田颖,你妈在县医院,速回。”
发信人是村里开小卖部的老吴,这老头儿一辈子没给谁发过短信。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手指头僵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飞。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头顶那盏日光灯管滋滋地响,隔壁工位小周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屏保是她男朋友的照片,俩人在海边笑得跟傻子似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突然觉得那海水正往我嗓子里灌。
请了假,买了最早那班绿皮火车。六个小时,硬座。
车厢里挤满了人,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女的靠着窗户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往男人肩上滑。男人就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眼神落在她睫毛上,好像那睫毛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
我看得心里发酸,把脸转向窗外。
田野、村庄、电线杆,一样一样往后跑。我数电线杆,数到第一百二十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弟弟田斌。
“姐,妈醒了。”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一直耸着,这会儿放下来,酸疼酸疼的。
“啥情况?”
“老毛病,高血压。村里卫生所的王大夫说没事,姐你别着急。”田斌的声音闷闷的,像捂着被子说话,“那个……你回来就行。”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正要问,电话挂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拎着包往外挤,格子衬衫的男的终于站起来让路,他女朋友还睡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我看了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却往我身后飘——一个老太太正拎着蛇皮袋子往这边走,袋子里装着两只鸡,鸡脑袋从破洞里伸出来,东张西望。
出了站,一眼就看见田斌蹲在台阶上抽烟。
这小子又瘦了,颧骨支棱着,像两座小山。看见我,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妈呢?”
“在家。医院住不起,住一天好几百。”田斌接过我的包,“姐,你吃饭没?”
“吃了。”
其实没吃,但我不想说。从火车站到我们村,要先坐中巴到镇上,再走四十分钟。田斌骑了摩托车来,破旧的嘉陵,后座绑着个塑料筐,筐里还有几根蔫了的芹菜。
“咱妈这病,大夫说要注意休息,不能生气。”田斌发动摩托车,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回去,有些事……别往心里去。”
我抓着他的衣角,没吭声。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路,电线杆,墙上刷着“生男生女都一样”的标语,白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红砖。摩托车在一扇生锈的大铁门前停下,我跳下来,腿有点软。
院子里晒着被褥,我妈最喜欢的那个红花被面,洗得发白了,还挂在绳子上。灶房冒烟,是隔壁刘婶在做饭,葱花炝锅的香味飘过来,我肚子咕噜了一声。
掀开门帘进去,我妈靠坐在床上,头发白了一大半,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吃了。”
沉默。
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黑白的,十多年了,还是那副爱笑不笑的样子。我盯着他看了会儿,觉得他正朝我使眼色——那意思我懂,别跟你妈杠。
“田斌,你出去。”我妈突然说。
田斌看看我,又看看我妈,把包放在地上,掀门帘出去了。门帘落下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你坐下。”我妈指着床边的凳子。
我坐下了。
“有件事,得跟你说。”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不是平时的硬邦邦,而是软塌塌的,像泡了水的土坯,“你舅妈前些天来,给你介绍了个对象。”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笑来:“妈,我这才回来,你就给我安排相亲?”
“不是相亲。”我妈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人家说了,只要同意,明天就能领证。”
“什么?”我腾地站起来,“妈,你疯了吧?”
“你坐下!”
我没坐。
我妈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突然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瓶子。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她一把打开我的手。
“我没疯,疯的是你!”她喘着粗气,“三十了,还不结婚,你想咋?在城里打工打一辈子?你当你是十八?”
“我结婚不结婚,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我妈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当你还是城里那个白领?田颖,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供你上学,让你考大学,让你进城——你就这么回报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人家说了,彩礼二十万,外加县城一套房。”我妈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二十万啊田颖,你弟结婚的彩礼,你妹上大学的学费,咱家的债——全解决了!”
“所以你要把我卖了?”
“卖?”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我是你妈!我能害你?”
门帘猛地被掀开,田斌冲进来:“妈!姐!你俩别吵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隔壁刘婶的声音飘进来:“咋了咋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田颖!”我妈在身后喊,“你给我站住!”
我没站住。
走出院子,走过土路,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槐树的影子黑黢黢的,像一只要吃人的怪兽。我靠着树干,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微信消息弹出来。
“田姐,那个方案客户通过了,你啥时候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车灯一晃一晃的,近了,是田斌。
“姐,”他把车停在我旁边,“上车吧,妈让我找你回去吃饭。”
“不饿。”
“骗谁呢,一天没吃饭。”他从车筐里拿出个塑料袋,递过来,“给,路上买的包子,还热乎。”
我没接。
田斌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自己靠在槐树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姐,那男的,我见过。”
我侧过脸看他。
“上个月来咱村的,开一辆黑色的大众,说是做生意的。”田斌吐了口烟,“三十七八岁吧,离过婚,有个孩子,跟着他妈过。”
“条件挺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好啥呀。”田斌苦笑一声,“咱舅妈那嘴,死的能说成活的。我打听过,他那生意快黄了,欠了一屁股债,急着找个城里上班的媳妇,好拿彩礼填窟窿。”
我心里那团火,突然就不烧了,变成了一汪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妈知道吗?”
“知道能咋?”田斌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舅妈说了,人家就图你是个大学生,在城里有正经工作。你要是不同意,舅妈就得罪了,妈也得罪了,咱家以后在村里还咋抬头?”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田斌看着我,没说话,只是又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不抽烟,但接过来,捏在手里,捏得烟丝都漏出来。
“姐,”他突然说,“要不,你跑吧。”
“什么?”
“跑。”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回你的城里去,别回来。妈这边有我,你每个月打点钱回来就行。”
我愣愣地看着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比我小五岁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
“那你呢?”
“我?”他笑了笑,“我又跑不了,我是儿子。”
月亮终于出来了,清清冷冷的,照在槐树上,照在土路上,照在田斌的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眼泪的光,但他使劲憋着,不让它掉下来。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好几天没睡。
“是田颖吗?”
“你是?”
“我姓周,周正平。”那头顿了顿,“你舅妈应该跟你提过我。”
我握手机的手一下子紧了。
“想跟你说几句话,”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说出来的,“就几句,说完就挂。”
我没吭声。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离过婚,带个孩子,生意也不行。你舅妈那些话,你听听就行,别往心里去。”
我愣住。
“这事是我托你舅妈提的,但我跟她说的意思是,先见个面,互相看看,处一处。也不知道她咋跟你妈说的,整得跟逼婚似的。”他叹了口气,“你别怪你妈,她也是着急。我昨天去县医院开药,碰见她了,一个人坐在走廊里,脸白得跟纸一样。她跟我说,最怕自己哪天突然没了,你还没个着落。”
我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行了,就这些。”他说,“你明天要是没事,咱见一面。村口有家茶馆,十点。你不来,我也明白。”
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月光底下,半天没动。
田斌凑过来:“谁啊?”
我没回答他。
第二天早上,我九点半就出了门。
我妈躺在床上装睡,但我知道她醒着。她的睫毛一直在抖,像两只受惊的蝴蝶。我没揭穿她,只是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加满,把药片放在杯盖旁边。
村口的茶馆其实不算茶馆,就是老张家把自己家堂屋收拾出来,摆了几张桌子,卖些茶叶蛋、煮花生、方便面。门口挂着个木牌子,用毛笔写着“茶”字,那字是村里小学王校长写的,写得歪歪扭扭,倒有点意思。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但洗得很干净。看见我,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来了?”
“嗯。”
我坐下,他给我倒茶。茶是茉莉花茶,茶叶不好,但香味挺冲,熏得我鼻子有点痒。
“吃了没?”
“吃了。”
“再吃点?”他指了指桌上的盘子,盘子里是茶叶蛋和煮花生,“这家的花生煮得不错,我每次来都点。”
我看了他一眼:“你常来?”
“不常。”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就来过两次。一次是上个月,一次是今天。”
“上个月来干嘛?”
“路过。”他说,“听说这个村的姑娘都不错,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突然说:“我那生意,是做建材的。前几年还行,这两年不行了,欠了一屁股债。婚是去年离的,孩子六岁,跟我妈过。我妈身体也不好,糖尿病,天天打胰岛素。”
我听着,没插话。
“这些事,你应该都打听过。”他看着我的眼睛,“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打听到。”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袖子撸起来。
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很新,红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
“去年,想不开过。”他说,声音平静得吓人,“那天晚上喝了酒,脑子一热,就……”
他把袖子放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来没死成,被人救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想明白了,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我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想让你同情我。”他放下杯子,“是想告诉你,我这人,没啥可骗你的。烂命一条,债一身,但心眼不坏。你要是愿意处处,咱就处处;要是不愿意,今儿这顿茶喝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回头我就跟你舅妈说,是我配不上你。”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茶杯里,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光亮得有点刺眼,让我不敢直视。
“你叫周正平?”我听见自己问。
“嗯。”
“周正平,”我慢慢地说,“你昨天那电话,吓我一跳。”
他愣了愣。
“你说话太直接了,不按套路来。”我说,“你知道城里人怎么说话吗?先寒暄,再铺垫,最后才说正事。你可倒好,上来就让我别往心里去。”
他眨眨眼,突然笑了。
“那我重来一遍?”他清了清嗓子,“田小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天气不错哈,吃了没?家里几口人?工作累不累?那个,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我接过来,擦眼泪,擤鼻涕,擦完了一抬头,他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哭啥?”
“没哭。”我把纸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他没戳穿我,只是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
“再喝点,这茶越喝越有味儿。”
那天上午,我们喝了三壶茶,吃了两盘茶叶蛋,把老张家库存的花生都吃光了。
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茶馆门口。
“田颖,”他突然叫我的名字,“我后天回城里,你那公司在哪个区?”
我告诉了他。
他点点头,没说别的,上了他那辆黑色的大众,发动,走了。
我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我妈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见了?”
“见了。”
“咋样?”
我想了想,说:“还行。”
我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年轻了十岁。
那天晚上,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都是我爱吃的。田斌啃着鸡腿,冲我挤眉弄眼。我假装没看见,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正平的微信好友申请。
我点了通过。
他的头像是一片海,蓝得发假,像旅行社的宣传单。朋友圈第一条是今天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麦田,麦子黄了,正等着收割。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还行。
我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半天。
还行。
我也说还行。
三天后,我回了城里。
火车上,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田野一点一点往后退。对面的座位空着,直到车快开了,才冲上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的,二十七八岁,穿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拎着个黑色电脑包,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他自言自语。
我没理他,继续看窗外。
车开了。
那男的在包里翻了一阵,翻出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喝完,他突然问我:“大姐,你这有纸巾吗?”
我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他接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擦了擦脖子,然后突然愣住了。
“对不起,”他把纸巾递回来,“我用了两张,还你一张?”
我被他逗笑了:“不用,拿着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纸巾塞回包里。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发着发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是皱眉,然后是苦笑,最后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发呆。
我本来不想管闲事,但他那个表情,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周正平?
不对,是另一个人。
“怎么了?”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愣了愣:“没事。”
“失恋了?”
他瞪大眼睛:“你咋知道?”
“猜的。”我说,“看你这表情,跟丢了魂似的。”
他苦笑一声,坐直了身子,挠了挠头:“也不算失恋,就是……算了,没啥。”
“说吧,”我把脸转向窗外,“反正咱俩不认识,说完拉倒,谁也不认识谁。”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了。
“我叫李响,在广告公司上班。女朋友……不对,前女友,是我大学同学,谈了七年。上个月她说分手,我以为是开玩笑,还给她买了礼物,想等她生日给她惊喜。结果昨天发现,她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七年?”我问。
“七年。”他点点头,眼眶突然红了,“从大二开始,毕业没分手,找工作没分手,异地没分手。我以为我们肯定能结婚,连房子都看了,就差交定金。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把头低下去,用手捂住脸。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啊大姐,让你看笑话了。”
“没事。”我说,“哭出来好受点。”
他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拧开又拧上。
“大姐,你说,七年是啥概念?”他突然问,“两千五百多天,够一个人从小孩长成大人了吧?够一条狗活半辈子了吧?够一座楼盖起来了吧?可我呢,两千五百多天,就换了一句‘我们不合适’。”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你恨她吗?”我问。
他想了想,摇摇头:“不恨。就是疼,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钻心地疼。”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变成了楼房,楼房又变成了田野。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白衬衫上,那衬衫皱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熨过。
“大姐,”他突然问我,“你结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他顿了顿,“谈过恋爱吗?”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可能意识到问多了,赶紧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嘴欠,你别介意。”
“没事。”我说,“谈过。”
“多久?”
“五年。”
“后来呢?”
“后来,”我说,“他出国了,说让我等他,等了三年,等来一张结婚请帖,新娘不是我。”
李响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袋瓜子,撕开,倒了一半在我面前的小桌板上。
“来,嗑瓜子。”他说,“嗑着嗑着就不疼了。”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那天下午,我俩嗑了一袋瓜子,把各自的恋爱史说了个底朝天。他说他前女友最爱吃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我说我前男友最讨厌我加班。他说他本来想今年求婚,连钻戒都买了,我说那钻戒最后卖了没。他说没卖,还藏在床头柜里。我说你回去赶紧扔,他说扔不掉,扔了会心疼。
说着说着,天黑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他帮我拎包,一直送到出站口。
“大姐,”他站在闸机外面,冲我挥手,“谢谢你啊,陪我说话。”
“不用谢。”我说,“你那个钻戒,不想扔就别扔,留着,将来送别人。”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行,听你的。”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他在身后喊:“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过头,冲他摆摆手:“有缘再见!”
他没再喊,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
我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打开窗户,听见楼下有人在吵架,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嗓门大,男的嗓门小,吵着吵着,女的哭了。
我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
是田斌塞给我的那根,我一直没扔,放在包里,已经揉得皱皱巴巴的。我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手机响了。
是周正平。
“到了?”
“到了。”
“吃饭没?”
“没。”
“那出来吃,我知道你们公司附近有家面馆,好吃。”
我愣了一下:“你在我们公司楼下?”
“对,刚谈完生意路过,想着你可能还没吃。”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等着,我换件衣服。”
挂了电话,我把烟摁灭,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换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突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愣住了。
多久没笑了?
不知道。
那家面馆在公司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我到的时候,周正平已经占好了位置,正对着门口,看见我,他站起来招招手。
“坐,我给你点了招牌牛肉面,不够再要。”
我坐下,看着面前的碗。牛肉堆得满满的,汤是酱色的,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牛肉面?”
他愣了愣:“不知道啊,我就觉得这家的牛肉面最好吃,你要是不喜欢,咱换一家?”
我摇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
真好吃。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周正平看着我,没说话,只是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完面,他送我回出租屋。走到楼下,他突然站住了。
“田颖,”他看着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我那个孩子,不是跟我妈过。”
我愣了一下。
“是跟我过。”他低下头,“我妈身体不好,带不了。我找了个保姆,白天带,晚上我回去带。早上送幼儿园,晚上接回来,周末带他去公园。”
我看着他的头顶,那里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像是睡翘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为啥不早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怕你介意。”
“那你现在为啥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想跟你继续处下去,瞒着,心里不踏实。”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飘下来,是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伤心,不知道是电视剧还是真人。
“周正平,”我说,“你明天有空吗?”
他愣了愣:“有。”
“那明天,带我去看看你儿子。”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半天没动。
“咋?不愿意?”
“不是不是,”他赶紧摆手,“我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在田斌眼睛里见过,在火车上那个叫李响的小伙子眼睛里也见过,那是希望的光,亮得刺眼。
“行,”他终于说,“明天,我来接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田斌发来的消息。
“姐,妈今天念叨你了,问你吃饭没。”
我回他:“吃了,牛肉面,好吃。”
“那就行。对了,那个姓周的,妈又打听了一遍,说人还行,就是带个孩子,怕你受委屈。”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姐,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别处了。妈那边我顶着。”
我盯着屏幕,眼眶突然酸了。
“不委屈。”我回他,“孩子我还没见,见了再说。”
“行,那你早点睡。”
“嗯。”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好像又看见了那条土路,土路两边的麦田,麦田尽头的村子。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田斌蹲在门口抽烟,我爸的遗像挂在墙上,冲我使眼色。
我还看见了周正平,他坐在茶馆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他撸起袖子,给我看那道疤,说,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我还看见了火车上那个叫李响的小伙子,他嗑着瓜子,说,嗑着嗑着就不疼了。
我还看见了我自己,三十岁,没结婚,没对象,在城里打工,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我妈说我是她的骄傲,但我知道,她更希望我有个家。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没擦,就那么躺着,听自己的呼吸声。
第二天下午,周正平来接我。
他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大众,副驾驶上放着一个儿童座椅,座椅上坐着一只布偶熊,歪着脑袋,冲我傻笑。
“不好意思啊,”他把布偶熊拿起来,扔到后座,“我儿子放的,说这是他的保镖,出门得带着。”
我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他叫啥?”
“周沐阳。”周正平发动车子,“沐是沐浴的沐,阳是阳光的阳。他妈起的,说希望他像阳光一样。”
“好听。”
“嗯。”他顿了顿,“他妈是幼儿园老师,挺会起名的。”
我没再问。
车子穿过市区,开进一个老小区。小区里的树很高,把阳光都遮住了,到处是凉飕飕的阴影。他把车停在楼下,带我上了三楼。
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仰着脸看我。
是个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葡萄。他穿着件蓝色的毛衣,毛衣上绣着一只卡通熊,跟后座那只一模一样。
“爸爸,”他拽着周正平的衣角,“这是谁?”
周正平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这是田阿姨,爸爸的朋友。”
“阿姨好。”小男孩看着我,声音软软的,像。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你好。”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摆着一排布偶熊,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表情。茶几上放着一盒积木,已经搭了一半,是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
“你搭的?”我指着积木。
周沐阳点点头,又摇摇头:“爸爸搭的,我拆的。”
周正平在旁边笑:“对,他搭完我就拆,拆完我再搭。”
我看着他,又看看周正平,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那个下午,我在他们家待了三个小时。
周正平做饭,我和周沐阳搭积木。他教我搭城堡,说城堡里住着国王、王后和公主。我问国王是谁,他说是爸爸。问王后是谁,他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还没回来。问公主是谁,他说是隔壁的小美,但小美不跟他玩,因为她喜欢奥特曼。
吃饭的时候,周正平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周沐阳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周正平一边给他擦嘴一边自己吃,忙得团团转。
吃完饭,周沐阳困了,周正平抱他去卧室睡觉。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排布偶熊,一个个数过去,一共十三个。
周正平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数第十三只。
“困了?”他问。
“没。”
他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他妈走的时候,他刚两岁。”
我没说话。
“那时候我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要账。她受不了,说离婚,孩子归我,她净身出户。”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不怪她,换我我也受不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周正平,”我说,“你为啥要跟我说这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知道,就是想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像两把小扇子。
“田颖,”他突然说,“你要是觉得累,就别处了。我一个人能行。”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周正平,明天我请个假,陪你去接周沐阳放学。”
他愣住。
“他喜欢奥特曼是吧?明天我给他买个奥特曼,比隔壁小美那个还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三天后,我回了趟村。
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你咋又回来了?”
“休假。”我把包放在门口,走过去帮她捡衣架,“妈,我跟周正平处着呢。”
她愣住。
“他有个儿子,叫周沐阳,六岁,挺乖的。”我一边帮她晾衣服一边说,“下周末带他回来给你看看。”
我妈看着我,半天没动。
然后她突然转身进了屋。
我跟进去,看见她站在我爸的遗像前,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
她回过头,满脸都是泪。
“你爸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的身体瘦瘦小小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把干柴。我这才发现,我妈老了,真的老了,老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比上次还多。田斌啃着鸡腿,冲我挤眉弄眼。我没理他,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正平。
“睡了没?”
“没,吃饭呢。”
“周沐阳让我问你,奥特曼买了吗?”
我笑了:“买了,明天送过去。”
“他说谢谢阿姨。”
“不客气。”
挂了电话,我一抬头,发现我妈正盯着我看。
“那孩子,”她小心翼翼地问,“啥时候回来?”
“下周末。”
她点点头,又开始吃饭,吃着吃着,突然又说:“他喜欢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我想了想:“他爱吃糖醋排骨。”
“行,我买最好的排骨。”
我看着我妈,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我妈。
那个逼我相亲,想把我“卖”了换彩礼的我妈。
那个在我爸走后一个人拉扯我们仨,吃了上顿没下顿,却从没让我们饿过一顿的我妈。
那个嘴上说着“你咋还不结婚”,心里却怕我受委屈的我妈。
我端起碗,把脸埋进饭碗里,不让眼泪掉下来。
下周末,周正平带着周沐阳来了。
小家伙穿着我买的奥特曼卫衣,手里抱着我送的奥特曼玩具,站在我家院子里,仰着脸看那棵枣树。
“阿姨,这树能爬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你想爬?”
“想,但是爸爸不让。”
周正平在旁边笑:“对,我不让,摔了咋办。”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糖醋排骨。周沐阳闻到香味,眼睛都亮了。
“奶奶好!”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好,好,快坐下吃。”
那天中午,阳光很好。我们坐在院子里吃饭,周沐阳把糖醋排骨啃得满脸都是,我妈不停地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笑。田斌在旁边逗他,问他奥特曼厉不厉害,他说厉害,比爸爸还厉害。
周正平坐在我旁边,悄悄地握了握我的手。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吃完饭,周沐阳困了,我妈抱他进屋睡觉。田斌去镇上办事,院子里就剩我和周正平。
“你妈挺喜欢他的。”周正平说。
“嗯。”
“那你呢?”他看着我,“你喜欢他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周正平,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摇摇头。
“我在想,这人真不会说话,上来就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会说话,你是不想说假话。”
他没吭声,只是看着我。
“周沐阳那孩子,”我顿了顿,“我喜欢。”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周正平,”我说,“咱俩的事,咱俩处。你别因为我喜欢他,就觉得欠我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田颖,”他说,“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我摇摇头。
“你说话太直接了,不按套路来。”
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靠在他肩膀上。
阳光暖暖的,晒得人发懒。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是田斌回来了。
“周正平,”我闭着眼睛说,“咱俩结婚吧。”
他愣住。
“啥?”
“结婚。”我说,“你不是想结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田颖,”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再说一遍?”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我说,咱俩结婚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然后他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行。”
那天晚上,周正平带着周沐阳回城里了。
走之前,周沐阳拉着我妈的手,说:“奶奶,我下周还来。”
我妈蹲下来,摸着他的头:“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车子开走的时候,我妈站在村口,一直看到车灯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回到家,她坐在床上,开始翻箱倒柜。
“妈,你找啥?”
她没理我,继续翻。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金耳环。
“这是你姥姥给我的,”她把耳环递给我,“你结婚那天戴。”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妈……”
“行了,早点睡。”她躺下,背对着我,“明天回城里上班去,别老请假。”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坐火车回城里。
火车上,我又遇到了那个叫李响的小伙子。
他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坐在我对面,正低头玩手机。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姐,又是你?”
“嗯。”我坐下,“你呢,还疼不?”
他摸摸胸口,笑了笑:“还疼,但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
他从包里掏出两袋瓜子,一袋递给我:“来,嗑瓜子。”
我接过来,撕开,倒在小桌板上。
火车开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桌板上,照在瓜子上,照在他脸上。
“大姐,”他突然问,“你最近咋样?”
我嗑着瓜子,看着窗外。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