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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4章 他说的那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天傍晚,我弟跟我说了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姐,你说爸妈凭啥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生下来?”

我正端着碗往灶台走,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回头看他,他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脸青白青白的,眼睛都没抬一下。

我弟今年二十三,在镇上的快递点干活,一个月两千八。他最近迷上了一个叫“龙哥说透人生”的主播,天天戴着耳机听,吃饭都叫不动。

“你说啥?”我把碗放回桌上,擦了擦手。

他终于抬起头,手机往腿上一搁:“我是说,人家一出生啥都有,房啊车啊都是现成的。我呢?我出生就是个坑,得自己填。那凭啥啊?爸妈生我的时候想过没有?我愿不愿意来?”

我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他又低下头刷手机:“龙哥说了,父母养孩子不是恩,托举才是恩。光养活算啥恩?那是义务。托举到有出息,那才叫恩。”

窗外头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好几声,那孩子应了,又跑了几步,声音远了。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水,就那么看着他。

“你那手机,”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稳,“自己挣的钱买的?”

他愣了一下:“啊?”

“手机,你自己挣的?”

“那不是你给我的吗?”他看着我,有点懵,“前年我生日你送的,咋了?”

“那你用着挺顺手的。”

他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刷。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是老早以前爸妈从镇上家具店买的,弹簧都塌了,坐上去就陷进去一块。我小时候这沙发是新的,妈还用钩针勾了个蕾丝罩子铺着,现在罩子早没了,皮面也裂了,露出里头黄黄的海绵。

“弟,我问你,你一个月挣两千八,够花不?”

“不够。”他答得干脆。

“不够咋办?”

“你给我点,妈再给点。”

“对,”我点头,“我给你,妈给。你房租谁交的?”

“爸。”

“你中午在快递点吃饭谁给你送的?”

“妈有时候送。”

“你呢?你给我们啥了?”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躲:“那你们不是我姐、我爸妈吗?”

“对,我们是。那你觉得我们该不该给你?”

他皱起眉头:“不是,姐,你绕啥呢?我是说爸妈生我没经过我同意,这是个大问题。”

“好,那我问你,”我往沙发里靠了靠,“你出生前,在哪儿呢?”

他愣了。

“你那时候有没有意识?有没有想法?有没有说‘我不想去那个家,那家穷’?”

他不说话。

“你要是没有,那爸妈咋征求你意见?托梦啊?”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又说:“就算能征求你意见,你愿意去一个有钱人家。那有钱人家愿不愿意要你?人家凭啥要你?你给人家带啥了?”

他脸涨红了:“姐,你咋这么说,我……”

“你咋了?你是长得比别人好还是比别人聪明?你是天生会挣钱还是咋的?你啥都不会,你一个月两千八,你还要交房租吃饭,你有啥本事让有钱人家看上你?”

他站起来:“我不跟你说了,你老是这……”

“你给我坐下。”

他站着没动。

“坐下。”

他坐下了,但身子扭到一边,不看我。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妈前些天还念叨,说让他去理发店剪剪,他说镇上理发店剪得不好,要等有空去县城剪。他“有空”的时候都在刷手机。

“弟,”我放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爸年轻时候干过啥?”

他不吭声。

“爸十八岁就去矿上了,下井,一干就是二十年。后来矿关了,他才回来的。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

他肩膀动了一下。

“妈呢,妈年轻时候在砖厂拉砖坯,一车砖坯几百斤,她跟男人一样拉。后来腰坏了,才不干的。这些你知不知道?”

他慢慢转过头来。

“他们那会儿生你,家里啥情况?爸一个月挣几百块,妈腰疼得睡不着,咱家住的还是土坯房。他们生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养不起?肯定想过。但他们还是生了,为啥?”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因为他们想要个孩子,想要个家。他们觉得苦点累点没啥,能把孩子拉扯大就行。他们那个年代的人,都这么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快黑了,有几个人扛着锄头从地头回来,边走边说笑。

“你刚才说,养不是恩,托举才是恩。那我问你,爸那二十年下井,是不是托举?妈那几年拉砖坯,是不是托举?他们把你从土坯房托举到楼房,从吃不饱饭托举到能挑食,从没学上托举到高中毕业——那不是托举是啥?”

他不说话。

“你嫌咱家没钱。咱家是没钱,但咱家也没欠债吧?你从小到大,缺过啥?吃的穿的,哪样少了你的?你想学啥,爸哪回没给你报?你成绩不好考不上大学,爸妈说啥了?他们说过你一句没?”

他低下头,拿手搓眼睛。

“你现在一个月两千八,爸妈还贴补你。他们一个月退休金多少?爸一千二,妈八百。他们给你贴多少?你自己算过没有?”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还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弟,我不是骂你。我就是想让你想想,你凭啥觉得爸妈欠你的?他们欠你啥了?他们把你生下来,把你养大,给你吃穿供你上学,你成年了他们还管你——他们欠你啥?”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姐,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就是……我就是听那些人说,听多了,就觉着好像真是那么回事。我没往深里想。”

我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我为啥给你买那个手机不?”

他摇头。

“因为你那会儿刚上班,你说同事都用智能机,就你一个还用老人机,他们笑话你。我听了心里难受,就攒了几个月工资给你买的。”

他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给你买手机,不是因为你该得。是因为你是我弟,我想让你好过点。”

他捂住脸,哭出声来。

我拍拍他的背,没再说话。

外头彻底黑了。妈一会儿该回来了,她今天去镇上赶集,说要买点排骨炖汤。爸在里屋睡觉,他下午去地里锄草,累着了,回来就躺下了。

我弟还在哭,哭得跟小时候一样,肩膀一抖一抖的,鼻涕眼泪糊一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好多年前,我弟大概五六岁。有一回爸从矿上回来,带了一袋橘子。那会儿橘子金贵,我们一年也吃不上几回。爸把橘子放桌上,说一人一个。我弟那个吃完了,还想要,就哭。爸说没了,就买了那几个。我弟不听,躺地上打滚。

爸站那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塞给他。

“爸还有吗?”我弟问。

“有。”

“那你咋不早给我?”

“早给你了,你吃完又要,那别人还吃不吃了?”

我那时候在旁边看着,不懂。后来才知道,爸那一个橘子,是从自己那份里省下来的。他那份压根就没吃,揣兜里带回来了。

我弟早忘了这事。我记得。

因为那天晚上,我看见爸蹲在灶台边上,就着咸菜喝粥。妈问他咋不吃橘子,他说在矿上吃过了。

他没吃过。他啥都没吃过。

我弟哭够了,去洗脸。我听见他在水房里擤鼻子,擤了好几下。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看起来清醒多了。

“姐,”他站在厨房门口,“我去接妈吧,她拎着排骨怪沉的。”

“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刚才说的那些……爸下矿,妈拉砖,那些事儿,你咋知道的?”

“妈跟我说的。”

“她咋不跟我说?”

“你听过吗?”

他愣住。

“你从小到大,妈一跟你说以前的事儿,你就说‘哎呀又来了又来了’,然后跑掉。你听过吗?”

他不说话。

“去接妈吧。”

他拉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路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着门口那条小路。我弟走得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妈过会儿就该回来了。她会把排骨递给弟,然后说“哎呀不用你接,我又不是找不到”。弟会接过去,然后跟她一块儿走。妈肯定会问他工作咋样、累不累、吃没吃饭。他可能会说“还行”,也可能啥都不说。

但今晚,他可能会多听几句。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不知道自己吃了啥苦。

爸下矿那二十年,我一次都没去过。但我记得他的脸,每天下班回来,黑得只剩眼白和牙。他得洗好久,水都是黑的。我问他井下啥样,他说“就那样”。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我问他为啥要去,他说“挣钱呗”。

挣钱干啥?

供我们上学,给我们买衣服,过年给我们压岁钱。

他自己呢?

他到现在还穿着十几年前的衣服,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袖口都磨白了,他说还能穿。

妈也是。她那条围巾,我记得我上初中她就在戴,现在还在戴。我说给她买条新的,她说“不用,又没坏”。

他们不是没钱买。他们是舍不得。

他们舍不得,但给我们舍得。

我弟要学吉他,爸二话不说掏钱。我弟想换手机,我说我给他买。我弟说想去外面看看,妈说等攒够了钱就让他去。

我们从来没让他缺过啥。

但他觉得我们欠他的。

不是他坏。是他听的看的那些东西,把他脑子灌满了。那些主播,那些视频,那些“人间清醒”,一句一句,把他灌得晕晕乎乎,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有时候想,这些人凭啥?凭啥几句话就能把我弟这样的人说得一愣一愣的?他们认识我弟吗?知道我弟是啥人吗?知道我家啥情况吗?

不知道。

他们啥都不知道,就敢说。

说父母不是恩,说没钱别生孩子,说穷人就不该生娃。

他们说得头头是道,我弟听得心服口服。

可他不知道,说那些话的人,自己过的是啥日子。他们住哪儿、吃啥、靠啥挣钱,他不知道。他就知道他们说的话“有理”,听着“痛快”。

痛快完了呢?

完了就该觉得爸妈欠他了。

我真想把他那些主播拉到我家里来,让他们看看我家。看看爸那双下过二十年井的手,指节都变形了,攥不成拳头。看看妈的腰,一到阴天就疼得直不起来,贴着膏药还得做饭。

然后我问他们:你们说的那些话,对着这些人,还能说出来吗?

你们敢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你生他干啥?你养他不是恩,你托举才是恩?

你们托举啥了?你们动动嘴皮子,就让我弟恨他爸妈。你们托举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妈回来了,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谁说话。我迎出去,看见她和弟一块儿进来,手里拎着排骨。

“这娃非要去接我,”妈笑着说,“我说不用,他非要去。”

弟站在一边,有点不好意思。

我看着妈,她头发又白了些,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看着我们的时候,全是笑。

“妈,”我说,“我炖排骨吧,你去歇着。”

“不用,你上了一天班累的,我来。”

“我来。”

我把排骨接过来,进了厨房。妈在外面跟弟说话,我听见她说“你姐就是能干,啥都会”,弟嗯嗯地应着。

水龙头哗哗响,我洗着排骨,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弟小时候,有一回发烧,烧得厉害。妈抱着他,连夜往镇上卫生院跑。那会儿没车,就走着去,十几里地,妈抱着他走了一夜。到卫生院的时候,天都亮了,妈的衣服全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露水。

这事儿我弟肯定不记得。他那时候才两岁。

但妈记得。她有时候说起这事,还会红眼眶,说那时候怕啊,怕他烧坏了,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她怕他不好。

她从来没怕过自己不好。

排骨下锅,滋滋响。我盖上锅盖,转身靠在灶台上。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起了雾。我伸手抹了一下,看见外头院子里,爸起来了,正跟弟说话。弟站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听啥。爸说着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弟抬起头,看了爸一眼。

那一眼,我隔着窗户都看见了。

是他小时候看爸的眼神。

我笑了笑,转回身,继续做饭。

外头天黑了,屋里灯亮着,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妈在收拾桌子,爸在院子里抽烟,弟在门口站着,不知道想啥。

这是我们家的晚上,跟无数个晚上一样。

但又有点不一样。

可能从今往后,我弟再听那些主播说话的时候,会多想一层。可能他会想:他们说的,真是那么回事吗?可能他会想:我爸妈,到底欠不欠我?

也可能啥都不会变。他明天照样刷手机,照样听龙哥说透人生,照样觉得世界欠他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的排骨炖好了,他会吃,会说“好吃”,会吃两碗。

这就够了。

吃饭的时候,妈一直在给弟夹菜,让他多吃点。爸不说话,闷头吃饭。我弟吃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爸,妈。”

我们都看他。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咋了?”妈问。

“没……没啥。”他又拿起筷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放下。

“爸,你下矿那会儿……苦不苦?”

爸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咋问这个?”

“我想知道。”

爸沉默了一会儿,说:“苦啥苦,都那么干。”

“那你……”

“吃饭。”

爸没让他说完。但我看见爸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

妈看看爸,又看看弟,说:“你爸那会儿可苦了,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井下又黑又闷……”

“行了,”爸打断她,“说这干啥。”

妈不说了。

弟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弟这辈子,可能第一次问他爸“苦不苦”。

他爸这辈子,可能第一次被儿子这么问。

他们都不太会说话。他们不知道该说啥。

但有些话,不说,也都知道。

吃完饭,弟去洗碗。妈说不用,他非要洗。妈站一边看着,嘴里念叨“水开小点”“洗洁精别放太多”“碗底要冲干净”。弟嗯嗯地应着,一个一个洗。

爸进里屋看电视了,新闻联播的声音传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弟的背影。他洗碗的动作有点笨,水溅得到处都是,但他在洗。

这就挺好。

妈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看看我,又看看厨房那边,忽然压低声音:“你弟今天咋了?咋怪怪的?”

“没啥,”我说,“就是长大了点。”

“长大了?”妈不明白,“他二十三了,还长大?”

“嗯,长大。”

妈想了想,没再问。她靠进沙发里,叹了口气:“今儿赶集走得累,这腿啊,越来越不行了。”

“我明天给你买个泡脚盆,电的那种,能按摩。”

“不用,乱花钱。”

“不贵。”

“那也别买,你那钱攒着,以后用。”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说啥她都会说“不用”。

但她用的那些东西,哪样不是我买的?她嘴上说不用,用起来可开心了。

妈就是这样,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其实高兴。

弟洗完碗出来,擦着手。妈说:“洗完了?过来坐会儿。”

弟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我们三个挤在旧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联播完了,天气预报开始了,说明天有雨。

“明天上班带伞。”妈说。

“嗯。”我应了一声。

弟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姐,明天我去接你下班吧,万一雨大。”

我转头看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眼睛看着电视。

“行。”我说。

他点点头,还是没看我。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又憋住了。

我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窗外头,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响,要下雨的样子。

但这个旧沙发里,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

日子照常过。我上班,弟上班,爸妈在家。周末我回去,弟有时候也在。我们吃饭,说话,看电视,各刷各的手机。

但有些东西变了。

弟刷手机的时候少了。有时候他回来,会跟爸坐一块儿,看电视,偶尔说几句话。爸不太会聊,但弟问啥,他就答啥。问以前的事,问矿上的事,问小时候的事。

爸说着说着,会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块儿,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年轻时候一样。

妈在旁边听着,有时候插几句。她说的事,爸不记得,她说爸那会儿咋样咋样,爸就嘿嘿笑,说“有这事?”

有。

都有。

那些事,都在他们身上刻着呢。刻在手上,刻在腰上,刻在脸上的皱纹里。

有一回,弟跟我说:“姐,我想给爸买件新衣服,他那件夹克太旧了。”

我说:“行啊,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们去了县城,挑了件藏青色的夹克,跟爸那件差不多,但料子好一些。弟掏的钱,他说他攒的。

回来给爸,爸说:“买这干啥,我有。”

弟说:“你那件旧了,换新的。”

爸说:“旧的还能穿。”

弟说:“买了就穿呗,又不退。”

爸接过去,试了试,大小正好。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

妈在旁边说:“好看,精神多了。”

爸说:“嗯。”

然后他就穿着那件新夹克,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完又脱下来,叠好,放柜子里了。

“咋不穿着?”妈问。

“留着以后穿。”

“以后啥时候?”

爸没答,但我知道。

他舍不得。

他那件旧夹克,穿了十几年,都磨白了,他舍不得扔。这件新的,他更舍不得穿。

弟站在一边,看着爸把那件新衣服叠好、放好。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他可能在想,爸这辈子的“舍不得”,都给了谁。

给了我们。

给完了,还觉得自己给得不够。

这就是爸妈。

我妈常说一句话: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养大你们两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遗憾,好像“养大你们两个”是件小事。

可我知道,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事。

比什么都大。

后来有一次,我跟同事吃饭,说起家里的事。我说我弟以前抱怨爸妈穷,不该生他。同事问,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没说啥,就是问了他几个问题。

同事问,啥问题?

我说,问他手机谁买的,房租谁交的,吃饭谁给的。

同事笑了,说,你这姐当的,够狠。

我说,不是我狠,是他该想想。

同事说,他想了吗?

我说,想了。

同事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他就给他爸买了件新衣服。

同事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挺好。

是挺好。

我弟还是那个弟,挣两千八,住出租屋,没啥大出息。但他开始想事了。他开始想爸妈以前过的啥日子,开始想自己凭啥觉得世界欠他的,开始想那些主播说的那些话,到底对不对。

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不知道自己吃了啥苦。

更难的是,不知道自己吃的那些苦,有人替你扛过。

我爸扛过,我妈扛过。

他们没说过,但我们得知道。

今年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吃饭。爸喝了点酒,话多了。他说起以前的事,说矿上那会儿多苦,说有一回井下塌方,差点出不来。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

我弟听着,忽然端起酒杯,说:“爸,我敬你。”

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他们喝了。

妈在旁边说:“少喝点,你爸血压高。”

爸说:“今儿高兴。”

我妈没再说话,但嘴角翘着,在笑。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年那天,我弟窝在沙发上说的那些话。

“爸妈凭啥不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生下来?”

“养不是恩,托举才是恩。”

那些话,我现在还记得。

但我弟肯定忘了。

就算记得,他也不会再那么想了。

因为那些话,被别的话盖住了。

被我问他那些问题盖住了。被他自己想通的那些事盖住了。被爸那件新夹克盖住了。被年夜饭桌上那杯酒盖住了。

他说的那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但他这个人,已经不是说那话的人了。

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弟给我打电话,说他想换个工作。

我问他想换啥。

他说想去学门手艺,修车或者电工啥的,能挣得多点。

我说行啊,你想好学啥了吗?

他说还没想好,正在打听。

我说那你打听好了告诉我,我帮你问问有没有门路。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那儿愣了一会儿。

我弟二十三了,终于想学门手艺了。

不是嫌钱少,是想挣得多点。

挣得多点干啥?

他没说,但我知道。

他想给爸妈好点的日子。他想让他们少贴补他一点。他想让自己,不再是那个“得靠家里”的人。

他长大了。

不是二十三岁生日那天长大的,是那天晚上,我问他那几个问题之后,慢慢长大的。

人长大,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但那个瞬间,得有人给他。

我妈给了,我爸给了,我也给了。

他自己,接住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