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看着那毫无逻辑的落子,看着那已经无望的棋局,忽然猛地咳嗽起来,老人的咳是无比费力的,听起来就像是喘不上气的呜咽,而且他越咳越激烈。
再然后他体内压制的伤势也终于完全 爆发了出来,一时间几乎在炕上坐不住了,身体摇摆,满脸通红,体表气机开始外泄。
一个老人可怜无助的咳嗽,落到唐真的眼里看到的却是一个巨人毁天灭地般的崩溃。
这位老人脑海中无数本已清澈见底的命河忽然起了风浪,河底已经数净的泥沙再次翻滚而起,一场巨大的连锁反应忽然开始。
原来阁主已经伤重到了这个地步。
唐真忽然明白了,天命阁阁主来到杜草堂并非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是来求援的。
阁主之道在于观测推演命河,求的是观天下以算尽天下,这也是天命阁存在的目的。
而如今他被鲲鹏影响,又被狐尊争道,已是黔驴技穷,唯一能帮助他的,便是杜圣的箩筐,那里面天然有着天下事,比天命阁掌握的更准更多。
若是能观其道,对阁主必然大有裨益。
或许。。。还能争一争。
可惜杜圣已经言明,其道不成。
便是看尽箩筐,也不过是一场镜中花,水中月而已,天下大势已经趋近于混乱无序,便是强行为之,也比不过狐魔尊。
此间天命,中意乱局。
且他为了一步棋算了如此久,但杜圣随手一扔,便落在了死穴,这还有什么可以埋怨的呢?
那只小土狗跑到阁主的脚边,不断地呜咽着,急得上窜下跳,但老人已经坐不住了,他伏在炕上,大口喘息着,白色的胡须上有着一抹殷红。
杜圣看着这一幕,无言的叹息。
这局棋本就是阁主想最后争一争天命,但他却忘了,他之道是算天命,而非争。
争天命者乃是贾青丘。
所以在开始落子那一刻,阁主便已经输了。
“我与你做这盘棋,不是给你机会,而是为了让你醒来。”杜圣叹气道:“如此年纪,还是不要输的太干净,败的太落魄。”
阁主用手撑着棋盘,他的胳膊不断地颤抖着,可他还是努力爬了起来,他看着那盘棋,眼神里满是无奈。
二人行棋,是赌约,也是较量,他本以为杜圣会借助天下箩筐中无数所知的棋谱赢自己,而他也并非没有准备,只要下出天下不曾有之棋路,便还有机会。
但却没想,对弈者非是杜圣,而是天道。
“弃子吧。”
杜圣看着浑身抖动的老人开口劝道。
对于一个地位尊崇的准圣来说,即便输了也还是要保留些体面的。
阁主叹了口气,他颤巍巍的把手伸入了棋盒中,随意抓起一把白子,缓缓送到棋盘之上,然后松开手指,任由棋子下落。
啪!
一声脆响。
一只手无比用力的扣住了阁主的手,那手很年轻,很有力,握的也很死,阁主一时竟是松不开自己的手。
阁主抬头看向身旁,唐真平静的看着阁主,“老人家,你不如再看看这棋呢?”
说着,他掰开阁主的手,然后将对方本已握住的一把棋子接过,悉数放回了棋盒中。
“唉——”杜圣长叹一声,“唐真,你若是总靠一时意气行事,何时能走出桃花崖啊?”
唐真并不理睬,他松开阁主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伸入了袖口中,仔细翻找半晌,然后缓缓掏出一物,然后将其塞入了阁主的手中。
他看着阁主,无比认真道。
“人算穷尽,方知己心。天高地远,亦有尽头。”
阁主看向自己的手心,唐真交给他的并非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一枚略有不同的白子而已。
浑圆而洁白,冰冰凉凉的,一时轻若云絮,一时重若金石。
他微微愣住,看着手中那枚与众不同的白子,看着手下那已经四面楚歌的棋盘,好似看到了无数条脉络。
也就在这一瞬,小林洲棋盘山上,披着兽皮裘袄的老人忽地睁开眼,黑色的瞳孔里好似倒映出一张巨大的棋盘,棋盘上一粒粒黑白棋子浮现,如同两军交战,厮杀声就在耳边。
老人隔空伸手,好似捻子,随后平举身前。
“虽占天命,依旧臭棋。”
话音落下,老人笑着摇头,随后平淡落子。
啪嗒。
棋子下落正中,占住天元。
棋盘上横纵分布线条好似开始旋转,黑子白子化为一道道气机彼此纠缠。
杜圣的脸色变得认真而严肃,其看着棋盘沉默不语许久,才再次伸手落子,这局棋早已过了中盘,但此时斗法好像才刚刚开始。
这与之前那般嬉闹的氛围完全不同,每个人都变得认真起来。
茅屋里,阁主闭目,耳畔有浪声源源而起,经久不绝。
茅屋外,高空如箩筐的云层开始旋转,好像有人在拨动天地。
而棋盘山上,兽皮老人吃粗茶而深思不语,隔空落子时,雷鸣之声竟是从小林洲传至中洲,横跨千里。
唐真肃立,刚刚是阁主想在杜圣这里争命,所以前半局棋,既是求胜,也是求救,不仅要赢,还要说服杜圣。
可惜,阁主输了,甚至自己反被杜圣说服。
但如今,这后半局已经不再是一局棋,而是一场道争,是三位在各自大道上一骑绝尘者的道争!
乃天下棋艺最盛者、推演最精者、晓事最全者围绕‘人算与天命’的一场斗法。
有幸观之,哪里还能腾出思路言语,唐真看到的是几条大道交融碰撞,每一次打劫,都如同两头巨龙抵首相撞,气机冲撞让人眩晕。而每一次叫吃,都是二虎衔喉,耳畔甚至听到大道的崩裂之声。
唐真的道袍缓慢的浮动,如同被无形却缓慢的浪推起又落下。
阁主距离圣人无比近,而杜圣与野狐禅师更是皆为圣人,且这三位之道都无比擅长处理信息,倒真是格外好的对手。
青茅山中的雨变缓了,但雨丝格外的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