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箭可挡百万师，一箭可将横亘在身前的山岳推平。
王贤手握长弓，当下一箭，自然不是他最强的一箭。身在湖畔小院，他不想随便使出自己铭刻了符文的竹箭。
毕竟这里是落日城。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会在暗夜里盯着，稍不留心就会引火烧身。这个时候，他可不想去惹什么麻烦。
就算有麻烦，也不到时机。
他要等。
至少在立冬之前，在天香楼中，喝下那杯日落红尘之前，他不会再出手。
于是，他将自己藏了起来。
一夜不眠，在小院里里外外，布下了数十道困阵。
每一道阵法都经过他精心推演，环环相扣，层层相叠。即便是城主高人贸然闯入，也要被困上半个时辰。
天光未亮之际，云梦湖边起了大雾，浓稠的白雾从湖面上升腾而起，将整座小院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雾气翻涌着，像是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云海，将屋檐、墙垣、竹篱都吞没殆尽。
若不是常来之人，只怕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一处院落。
独立于水畔，恍若仙境。
躺在床上，王贤如是想。
窗外传来湖水轻拍岸石的声音，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昨夜那支箭的轨迹。
穿云破雾，裹挟天威，即便隔着重重阵法，他依然能感受到那一箭中蕴含的力量。
还是太显眼了。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然而他却不知道，刺破夜空的一箭，恍若裹挟着浩荡天威，魔界何曾见过这样的手段？
更不知道，被吓破胆的轩辕缺，甚至不知去了何方。
一幅传送卷轴，不知将轩辕缺传送到百里之外，还是千里之外？
毕竟这里是魔界，不是凤凰城。
当初王贤在凤凰城使出同样的手段，也不过传送百里之地。
可魔界的空间法则与人间不同，天地灵气更加狂暴紊乱，传送卷轴在这里的效果会大打折扣，落点也更加难以预料。
却不知，吓破胆的轩辕缺，这一走便是千万里，甚至连落日城也回不来了。
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的王贤，只想藏剑。
就跟在青龙镇上，红尘酒馆那时一样，他只想安安静静做一个不起眼的伙计。
安安静静地，等那个日子到来。
......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穿透晨雾，将叶府花园染上一层暖意。
露珠在花瓣上滚动，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早起的小鸟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争论什么要紧的事情。
一人一剑。
叶红莲握着手中灵剑，立于花园中央的青石平台上。晨风吹起她的衣袂，发丝在风中飘扬。
她深吸一口气，灵气在经脉中奔涌，如同江河倒流。
一剑斩落。
仿佛一抹金光出现在天地间，前一刻还在天际，眨眼间便来到落日城中。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嘶鸣。花园中的花草树木齐齐伏倒，像是在向这一剑臣服。
就算不久之后她就要嫁给燕回，也要早起苦练。
好歹，她也是落日城的天骄，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花瓶，更不想听到有人在背后说她的闲话。
落日城的世家子弟们，哪一个不是盯着她的位置？哪一个不在暗中等着看她笑话？
“叶红莲不过是生得好罢了。”
“若不是叶家的家世，她凭什么？”
这些话，她不是没听说过。
正因如此，她才要更加努力。
这一刻，叶红莲心思澄澈，心静如水。灵剑与她仿佛融为一体，剑即是她，她即是剑。
这一刻，她甚至忘了要找王贤的麻烦，忘了替燕回报那一箭之仇。
一剑出，恍若朝阳，好似彩虹。
叶红莲要做天边那最美的一抹光芒，总有一天，她要向天问道。
长生，才是她的追求。
她不要像母亲那样，困于家族、困于婚姻、困于世俗的条条框框。她要走得更远，飞得更高，比落日城中任何人都要高。
一剑出，哪怕面前站着一位谪仙，就算是老天爷在此，她也要先斩一剑再讲道理！
仿佛她手中的灵剑，才是落日城中的道理。
就算王贤挡在她的面前，她也会毫不犹豫一剑斩下！
这一刻，叶红莲的骄傲，甚至赛过了燕回公子。
不知从哪一天起，她忘记了秘境之中对她的好。
又或者说，她要将秘境之中，黑塔里面那些不堪之事统统从记忆里抹去。
在她潜意识里，自己所有的苦难，都是来自那个该死的王贤，那个可恶的瞎子。
若不是王贤，她又何至于冲进黑塔，受老魔吞噬之苦？
那日在黑塔之中，她被老魔缠住，灵识几近崩溃，那种痛苦至今回想起来，依然让她浑身发冷。
她甚至能记起老魔在她脑海中低语的声音，阴冷、潮湿，像是从深渊底部爬出来的毒蛇。
就算王贤先后救她几回，在叶红莲看来，那也是王贤自作自受，活该如此。
若不是他，自己根本不会陷入那样的险境。
救她？
那是他欠她的！
这一刻，叶红莲手掐剑诀，神游天外，恍若翩翩仙子自天际而来，于人间一游。
灵剑在她手中震颤，发出清越的鸣响，像是在回应她心中的剑意。
“锃！”
一剑斩落风中飘落的枯叶。
剑光掠过，那片枯叶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甚至能看到叶脉的纹路。
叶红莲一手负后，一手握剑，面向朝阳慷慨而言：
“他日我若翱翔于天地间，谁能比我更强？”
声音在花园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雀鸟。
这一刻女人的豪放，当不输落日城的男子。
......
少顷，花园中响起一声轻笑。
“修为尚可，心性却不小……”
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叶红莲浑身一震，灵剑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了几分。
“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人心比天高，却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若一直这样，恐怕总有一天，会吃大亏！”
叶红莲闻言一愣，转身望去，神色有些尴尬。
一剑斩出，憋在她胸口的灵气仿佛找到了出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口气提得太久，突然泄掉，整个人都空落落的。
她手中的灵剑失重之下，呛然一声坠下，剑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花，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这一点，却是叶红莲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
原以为自己已经很强大，却没有想到依旧会受到他人的影响。仅仅是听到一个声音，她的剑心就出现了破绽，灵气运转就出现了滞涩。
如此，她一旦跟人动手，或是性命相搏之时，便难免吃亏……
只不过，眼下的她显然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只是遥遥望去，脸上露出一抹羞赧。
显然来人已经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这时才跟她打招呼。
惊骇之际，叶红莲忍不住埋怨道：“母亲来了，也不吭声。”
她弯腰捡起灵剑，收入鞘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远远的，桂树之下，站着一位衣着锦服的妇人。
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与叶红莲有七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与从容。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锦袍，腰系白玉带，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碧玉簪子。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是一幅画。
妇人浅浅一笑，没有夸赞，也没有责怪，而是缓缓而来，走到了叶红莲的面前。
母女手拉着手，走进了凉亭。
妇人正是叶红莲的母亲涂秀云，人称云中仙子。
据说她年轻时也是落日城数一数二的天骄，曾与燕回的母亲并称“落日双璧”。只是后来嫁入叶家，便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安心相夫教子。
两人在凉亭落座之际，涂秀云无意之中，往城西杜府的方向瞥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视线。
那个方向……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思。
环顾四周，她缓缓说道：“修道之人，也讲天时地利。你婚事将近，便该暂时收了这野性子，想想如何做一个女子……”
叶红莲一边煮茶，一边嚷嚷。
“我已经很安静了！你没见这两日城中，也不知是谁犯了失心疯，竟然在金宝阁中作妖！悬赏两万灵石，只是为了买一个消息！”
她越说越来劲，手上的动作也大了些，差点把茶壶打翻。
“两万灵石啊母亲！就为了买一个消息！你说这人是不是疯了？若是让我知道是谁，定要去看一看，这人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
在叶红莲看来，倘若不是自己就要嫁人，若不是母亲看得紧，要她守着几分女人的矜持，只怕早就跑去金宝阁里打听一通。
再去城中酒楼打探究竟哪个疯子如此大胆。
叶红莲絮絮叨叨，涂秀云只是淡淡一笑。
反正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她也知道，自己的女儿断不会为了两万灵石的悬赏而发疯。
而是落日城连着出了两件大事，倒是百年未有的怪事。
想了想，她依旧埋怨道：“城中的是非谣言满天飞，你坐在家里大门不出，从哪里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
嘴上不说，涂秀云却跟自己女儿一样，也有一颗好奇的心。
只是毕竟她是叶家的女主人，哪能跟自己的女儿一样疯？
就算心里好奇，也不会在脸上流露出来。
为了转移叶红莲的注意力，她只好换了一个话题，否则，没准下一刻这家伙就会溜出大门……
想了想，她凝声说道：“昨天夜里，落日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叶红莲一愣，手中的茶壶停在半空。
“又有何事？”
在她看来，城中倘若发生大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涂秀云望着天空，幽幽一叹：“也许是我看错了，那时你还在花厅里喝酒，哪里会注意到天空的变化？”
她的目光穿过花园的围墙，投向远处的天际。晨光之中，云层翻涌，像是在遮掩什么秘密。
其实她想说的是，以落日城中修士之力，何以撼动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