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这个他一直以为只会玩弄权术的太子。
竟然,会用这种掀桌子的方式,来回应他的布局。
疯子!
他就是个疯子!
大理寺卿裴述抵达二皇子府时,冲天的血腥气几乎让他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用一方素白锦帕掩住口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院子里,尸体已经开始僵硬。
京兆府的人正在勘验,但他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裴述眼里,不过是装模作样。
“裴大人。”京兆府尹满头大汗地迎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您可算来了,这……这案子,太大了,下官实在担待不起啊。”
裴述没理他,径直走向那些护卫的尸体。
他蹲下身,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拨开一具尸体的衣领。
一处细微的伤口,在脖颈大动脉上。
精准,致命。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站起身,又看了看其他的尸体。
全都是一击毙命,伤口的位置、深度,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个用刀的绝顶高手。
不,用“高手”形容,或许都轻了。这更像是一台只为杀戮而生的机器。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院落。
没有打斗的痕迹。
没有挣扎的迹象。
这意味着,这十几名号称大内精锐的护卫,在凶手面前,连发出警示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甚至可能没看清凶手的样子。
“书房呢?”裴述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府尹连忙引路:“在……在里面,二皇子殿下他……唉。”
裴述踏入书房。
里面的血腥味更浓。
赵毅像一滩烂肉,瘫在地上,御医正在手忙脚乱地为他包扎。
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触目惊心。
但他还活着。
神志清醒地活着。
这比直接杀了他,要残忍一百倍。
裴述的眼皮跳了一下。
杀人,是结仇。
废人,是羞辱。
凶手不仅要赵毅的命,更要他的尊严,要他生不如死。
“二殿下。”裴述躬身行礼,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毅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死死地盯着裴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
“是……赵恒!”
“是太子!那个疯子!”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凄厉得如同鬼嚎。
“他派人来的!他要废了我!裴述!你给本王……给我抓住他!我要他死!我要他死无全尸!”
疯狂的诅咒,回荡在血腥的书房里。
裴述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却落在赵毅的伤口上。
肩胛骨被精准地击碎,避开了心脏和肺腑。
膝盖骨被完全贯穿,废掉了双腿的行动能力。
手法,和外面那些护卫如出一辙。
精准,冷静,残忍。
这不像是太子赵恒的风格。
裴述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那位东宫储君的资料。
赵恒,隐忍、聪慧,擅长布局,他的手段,通常是杀人不见血的阳谋。他会用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对手一步步绞杀,让对方在绝望中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像今夜这般,简单粗暴,如同一头撞入羊群的猛虎,将一切规则都撕得粉碎……
太直接了。
直接得,就像是有人故意在嫁祸。
一个蠢到极致的嫁祸。
可偏偏,二皇子信了。
不,或许不是信了,而是他只能相信。
因为除了太子,他想不到还有谁有这个胆子,有这个动机,有这个实力。
“殿下,您看清凶手的样子了吗?”裴述问。
“黑衣……蒙面……”赵毅喘着粗气,“但他身上的杀气,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和赵恒一样!都是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疯子!”
裴述不再追问。
他知道,从赵毅这里,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了。
恐惧和仇恨,已经烧坏了他的脑子。
他站起身,对一旁的京兆府尹淡淡道:“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另外,把府里所有的下人,都带回京兆府,挨个审问。”
“是,是。”府尹连连点头。
裴述转身走出书房,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
今夜的京城,注定无眠。
这盘棋,被人用最蛮横的方式,掀翻了桌子。
棋盘上的所有人,都成了身不由己的棋子。
而他裴述,就是那个要在废墟里,把棋子一颗颗捡起来,试图还原真相的人。
真是个……要命的差事。
……
东宫,承华殿。
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太子赵恒,一身玄色常服,正临窗而坐,手中执着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神情专注而平静。
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一名内侍,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殿内,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他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殿……殿下!”
赵恒的视线,没有离开书卷。
“何事惊慌?”他的声音,如同殿外的夜色一样,沉静,没有波澜。
“二……二皇子府,出事了!”内侍颤声道,“刚刚传来的消息,有刺客闯入府中,废……废了二皇子的四肢!”
赵恒翻动书页的手,停顿了一瞬。
也就只有一瞬。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内侍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废了?”
“是!据说是被人生生挑断了手筋脚筋,碎了肩胛和膝骨!人还活着,但……但和废人无异了!”
内-侍说完,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不敢去看太子的表情。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过了许久。
赵恒才慢慢地,将手中的书卷合上。
“啪。”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怎么说?”赵恒问。
“二皇子……二皇子当着京兆府和……和大理寺裴大人的面,指认……指认是殿下您派人做的。”内侍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
赵恒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
而是一种……近乎嘲弄的冷笑。
“呵。”
他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会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