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刀,卷着沙砾往人脖领子里灌。
卫渊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紫貂裘裹得更紧了些。
现在的他,不是那个提刀杀人的世子,而是江南道上腰缠万贯、只想求财的“卫九爷”。
百来号人的商队,大车压得那叫一个实诚。
车辙印深得能埋进半个脚掌,明面上堆的是苏杭的锦缎和去湿气的药材,暗地里夹层板下,全是晃荡的猛火油和压实的炸药包。
“站住!”
一声暴喝,伴着几匹快马冲到了车队前头。
马上的汉子一脸横肉,手里马鞭指着卫渊的鼻子,正是那乌力部族出了名难缠的少将,阿剌。
“看着眼生。南边来的?”阿剌那双鹰眼在车队上扫来扫去,最后定在卫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最近边境不太平,不论公侯商贾,一律严查。”
卫渊慢吞吞地从马车上挪下来,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生财的笑,手里却极其自然地递过去一本通关文牒:“将军辛苦。在下也是为了混口饭吃,这是北方商会张老板签的条子,您过目。”
阿剌接过文牒看都没看,直接揣进怀里,手里马鞭拍打着掌心:“张胖子的面子要给,但规矩不能坏。这车上要是藏了那卫家小儿的细作……”
“哎哟,将军您真会说笑。”卫渊赶紧打断,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木匣子,不动声色地塞进阿剌手里,“咱是求财,跟那阎王爷那是八竿子打不着。这是小的从西洋番客手里淘来的稀罕物,听说叫‘千里眼’。”
阿剌狐疑地打开匣子,里面是用黄铜镶嵌的两片打磨通透的凸透镜,组合成了一个单筒。
“这玩意儿晚上能看星星辨位,白天嘛……”卫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能看见三里地外野兔公母。将军领兵打仗,有了这神器,那是如虎添翼。”
阿剌拿着那玩意儿往远处一凑,顿时惊得张大了嘴。
远处哨塔上那个打瞌睡的小兵流的口水都看得清清楚楚。
“好东西!”阿剌大喜,大手一挥,“放行!以后卫九爷就是我阿剌的朋友!”
入了城,气氛便陡然压抑起来。
卫渊住进的客栈是早就安排好的点。
入夜,窗户纸被轻轻捅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
是雪姬。
她没穿那身招摇的舞衣,换了身粗布麻衣,脸色苍白得像纸。
“东西在地下冰窟。”雪姬语速极快,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就在演武场下面。乌力为了防春天的日头,把猛火油和毒烟罐都存在了那里。入口极隐蔽,但我探到了,就在马场正下方的排水渠边。”
卫渊倒了杯冷茶递过去,没说话。
“还有,”雪姬没接茶,指甲掐进掌心,“乌力接了上面的死命令,如果七天内我不回信,他就杀了李瑶。那丫头是为了掩护我才留下的。”
“知道了。”卫渊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我们就让他这七天过不安生。”
第二天,这座被蛮族占领的孤城里,物价疯了。
“听说了吗?南边商会把路断了!以后没有茶叶和盐巴进来了!”
“那卫九爷正在低价抛售存货,换成金子就跑路!”
谣言像长了腿,搅得人心惶惶。
趁着满城为了抢购布匹和盐巴乱成一锅粥,卫渊的人早就揣着那掺了石灰粉的布匹,假借量体裁衣的名义,在城内几个关键节点留下了只有自己人看得懂的标记。
至于卫渊自己,他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礼盒,大摇大摆地进了乌力的府邸。
“大王,这是江南特产的‘神仙如意皂’和‘百花精油’。”卫渊笑眯眯地看着坐在虎皮椅上的乌力,这蛮王身上那股子羊膻味隔着三米都能把人熏个跟头,“这东西能洗去凡尘浊气,只有真正的贵族才配用。”
乌力这辈子也没见过能起泡沫还香喷喷的肥皂,试着用了一下,那股子经久不散的膻味竟然真的淡了。
“卫九爷,实在是妙人!”乌力闻着自己胳膊上的桂花香,心情大好,“走,带你去看看本王的汗血宝马!”
马场就在演武场边上。
卫渊一边恭维着那几匹其实有些掉膘的战马,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滑出一块磁石。
他假装弯腰去擦拭马鞍上的灰尘,手里的磁石顺着地面滚了一圈。
再抬手时,那磁石上已经吸附了一层细密的铁屑。
这地下,有大量的金属结构支撑。
就是这里了。
当夜,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掩盖了一切声响。
卫渊带着十八名死士,像幽灵一样摸到了马场外的排水沟。
这里臭气熏天,却也是唯一的生路。
工兵铲无声地掘进,很快就触到了冰冷的铁门。
“头儿,这锁是内嵌的,炸开得有动静。”张启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不管了,准备强攻。”卫渊刚要下令,远处突然传来了尖锐的哨音。
巡逻队!比预想的早了一刻钟!
眼看火光逼近,卫渊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辆马车突然从侧门冲了出来,直直撞向了巡逻队的火把。
“南人袭营!南人袭营了!”
凄厉的女声撕裂了雨幕。
那是雪姬。
她驾着车,发了疯一样在演武场上横冲直撞,把所有守卫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快!”卫渊咬碎了牙槽,一脚踹在铁门上,“点火!”
“轰!”
一声巨响,铁门被定向爆破轰开。
卫渊的人如狼似虎地冲进去,手里的燃烧瓶不要钱似的往那些堆积如山的猛火油桶上砸。
火光冲天而起,地下的冰窟瞬间变成了炼狱。
卫渊带人从另一个出口撤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辆马车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一个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倒在烈焰与浓烟之中,像是风中最后一片飘零的雪花。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临终告别。
她用一条命,换了这惊天一爆。
卫渊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他狠狠一抹脸,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碎,踏破了这一夜的雨幕。
身后,爆炸声还在继续,那座囤积了敌军春季攻势所有希望的武器库,彻底化为了灰烬。
直到奔出十里地,卫渊才勒住马缰。
他在雨中回头,遥望着那座还在燃烧的城池。
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森冷的寒意。
刀兵之利,不过是一时之勇。
要想彻底把这些蛮夷的心气儿打散,把这天下的规矩重新立起来,光靠炸药是不够的。
还得靠那帮平日里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家伙们。
“回去以后,”卫渊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给京城的那几位鸿儒大拿去个帖子。就说本世子在宫里备了好酒,有些关于‘教化’的道理,想跟他们好好辩一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