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干就干,一头扎进了工作台。周裕康拿起电烙铁,按照江夏的思路开始修改电路。
拆掉原来的固定反馈电阻,换上可调电位器;增加一路独立的基准电压源;重新调整各级的偏置点。
像江夏和周裕康这种工科脑,一旦投入进去,专注于手头的技术问题,什么三号库进贼、什么保卫科抓人,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江夏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这倒不是江夏摆谱,他本质上是个机械狗,电子这块的造诣其实不如周裕康扎实,特别是老鼠尾巴这招拿出来,未免贻笑大方。
但江夏胜在见识广、思路活,往往能给周裕康提供一个全新的视角。
二人配合默契,一个出思路,一个动手实现,效率出奇地高。
两人正忙活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实验室门口。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江夏和周裕康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对视了一眼。江夏放下刚画的图纸,朝守在门口的两个徽章战士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徽章战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身贴着门缝,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谁?”
“是我!保卫科张守义!”门外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江工在吗?我来汇报一下情况!”
??
找我汇报个鬼啊,我能帮你们出主意,也要你们能听得懂啊!
江夏虽然疑惑对方的举动,但还是对着徽章战士点了点头。
徽章战士这才拉开一道门闩,把铁门开了一条不到二十厘米的缝,自己堵在门口,没有让张守义进来的意思。
张守义他探着脖子想往里瞧,被那战士的眼神逼了回去,只好退后半步,讪讪地说明来意。
“江同志,周工,没事了没事了,虚惊一场。”张守义抹着脑门的汗,干笑道,“追了半宿,连个贼影都没摸着。只在仓库墙根捡到一把破锉刀,还有几个空麻袋,三号库的挂锁被撬了,好在里头的东西一样没丢。我们估计呀,小贼是听见咱巡逻队来了,吓跑了。”
江夏站在实验台后面,隔着门缝也看不太清,随口问了一句:“你追贼的时候,有没有见到王奎同志?”
张守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今晚没撞见王同志。”
江夏心里微微一沉。按照大老王的处事风格,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全程不露面。
除非……他正在暗处布控,不方便现身。
那一声“抓贼”的喊叫,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这个冒出来的人……
还没等江夏多想,门口的张守义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殷勤:“江工,胡厂长说今晚厂里不太平,让我请您去厂招待所休息一晚。夜里天凉,熬坏了贵客不好交代。招待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房间,被褥都是新换的,您看……”
江夏从挎包里掏出一袋松子糖,往周裕康嘴里塞了两块,声音不咸不淡:“不用了。故障根因还没查完,我今晚就待这儿,不麻烦厂里了。”
张守义又劝了两句,说招待所热水、铺盖都是现成的,条件比检测室强得多。江夏只是笑着摇头,像块浸了水的牛皮,任你怎么捏,就是不松口。
张守义没法,只得悻悻告退。
门重新关上,落锁。
周裕康嘴里被两块糖塞得满满的,愣愣地看着江夏:“师伯,这不是已经调得挺好了吗?你怎么说根因没查完?”
江夏从袋子又摸出一颗松子糖,直接扔进嘴里,嘎嘣一声,笑眯眯地说:“我又有了个新点子嘛。再说,这地方比招待所清净,我待着舒服。”
“新点子?”
“嗯!”
江夏把他刚刚画的图纸扯过来放到周裕康眼前。
周裕康接过图纸一看,上面画着一套简单的闭环自检电路。
这其实是预警接收系统的内置自检模块,利用一组受控的本地校准信号,分时注入四路接收前端,通过比相和比幅,自动计算各路增益与相位的一致性偏差,再把这些偏差反馈到修正电路上,让整机具备“自校准”能力。
这样以后就算再换上别的批次器件,也不用每一台都靠老师傅手工拧改锥校准,按下测试键,系统自己就能把各路拉到一条线上。
这套东西在周裕康眼里,不亚于在暗室里忽然划着了一根火柴。他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睛里慢慢亮起来,连手指都开始不自觉地比划电路结构。
经过江夏解释后,周裕康也明白这套内置自检在工程上绝不简单,可能比重新调一块板子还磨人,可若真能做成,对生产、对维修、对之后批量装艇,那是完全另一番光景。
江夏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也不多解释,只嘿嘿一笑,说你慢慢弄,我不急。周裕康二话不说,重新拿起改锥,开始琢磨起这套自检模块的接入点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又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这一次很轻,像是有人用指节叩的。
两个徽章战士几乎同时站起。
江夏却慢慢放下茶杯,朝门的方向眯起了眼。
“这次别开。”
门口那名徽章战士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身体贴在门边,耳朵贴着门缝,听着门外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朝江夏这边无声地压了一下——外面的人已经走了。
“嗯!现在开始,除非大老王回来,剩下的都不开门。”
“是!”
另一名徽章战士低声应道,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他们从不会问江夏“为什么”这种傻问题。
真到需要用命去填的时候,他们也不会问为什么。
眼下,他们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提高警惕,把这里重新变成一个不透风的壳子!
那名战士动作利落地走到窗边,把两扇木窗一一合严,插好风钩,又用指尖沿着窗框底部来回摸了两遍,确认没有从外面撬动的痕迹。
又顺手把靠墙的一只木柜挪到窗下,柜面只比窗台矮半尺,有人想从那儿翻进来,得先弄出点动静。
另一名战士踩着凳子,仰头查看通风管口。那是一根老式铁皮风道,风口只比脑袋宽不了多少,格栅上积着层薄灰。他把手电咬在嘴里,指尖捏着一根细铁丝,轻轻探进格栅缝隙里试了试,又沿管口四周敲了敲,确认是铁的,没被动过手脚。
做完这些,战士才跳下来,拍了拍肩上的灰,然后搬了把椅子,不偏不倚地坐在了门与窗之间的对角线上。
这个位置,能同时看见门、窗和风道,谁想从任何一个方向摸进来,都会撞进他的视线里。
另一名战士则半蹲在门后,像头眯着眼打盹的豹子,耳朵始终竖着。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有间或交换一个极短的眼神,像是两把上了膛的枪,沉默地保持着随时击发的状态。
周裕康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可看见这副阵仗,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去看江夏,江夏正把那份他签了字的承诺书重新折好,收进挎包里,然后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又摸出松子糖,倒了两颗在周裕康面前。
“师伯,这个承诺书老郑和老张师傅哪?”
“他们有他们的。该签的,一个也跑不了。”
周裕康松了口气:诶嘿,照这个说法,两位老师傅的功劳不会被飘没了。开心之下,周裕康又把松子糖塞了一块进嘴里。
“想当年,我连颗糖都吃不上,你算是赶上好日子咯!”江夏看周裕康吃得香,也开始进食。双开大黄和扫描仪,还是太费体力了些。
周裕康磨牙。
“师伯,我比你大一轮!”
“哦,我写的论文比你多一轮……”
“师伯……你这么说会失去一个师侄的!”
“好吧,我项目总工的头衔,比你多一轮……”
周裕康有些悲愤的拿起改锥开始戳电路板。
突然,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师伯,我有儿子了!”
“恭喜!”
“我儿子六岁了!”
“聒噪!我的项目就是我儿子!”
看着师伯的呆毛飘起,周裕康很不地道的笑了:
“师伯,我的意思是,我有老婆了……”
“……”
“汪汪汪?”
别看周裕康嘴里有糖,但这几声叫唤却是学得极像。
Σ(⊙▽⊙a!!
“师侄,你这么做会失去一个师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