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
周裕康回过头，就看见江夏把他往两个徽章战士身后拉。其中一个反应极快，一步跨到周裕康身前，用半个身子挡住了他。另一个则转身走到检测室门口，握住那扇沉重的铁门，稳稳地合拢，然后拉上门闩。
铁门闭合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把外面沸沸扬扬的喧哗声隔绝了大半。
周裕康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有些发懵，隔着两个徽章战士的肩膀，不解地看着江夏：“师伯，外面抓贼呢，咱们真不出去看看？”
江夏老神在在地走回实验台前，拿起那几只问题电阻在手里掂了掂，头也不抬地说：“当然是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啦。”
“你把这个东西给我弄好，实在想看抓贼的话，下次我让你跟着好八连的战士晃悠一圈不就行了？”
周裕康有些无语，但一想自己确实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真要冲出去跟贼打照面，怕是帮不上忙还要添乱。
他又看了看江夏——这位比自己还年轻的师伯，想必也是对自己手里那个飞翼艇的项目很急吧？不然怎么会大半夜的还守在实验室里，陪着他不睡觉？
想到这里，周裕康心里忽然冒出个问题，脱口而出：“师伯，您那个水翼艇的项目，现在到哪一步了？”
江夏听到这个问题，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电阻，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兴致勃勃地说：“舾装已经过了大半，管系和电缆基本敷设完了，这两天正在搞电磁兼容的预测试。”
说到这，江夏顿了顿，看着周裕康眼里冒出了求知的火焰，手伸进挎包开始倒腾。但也没忘记继续介绍：
“这一回，我在水翼艇的告警雷达系统上，提前做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改进。比起前次做空警一号，这次我在设计阶段就把电磁屏蔽考虑进去了，关键模块之间加了分隔舱，信号线和动力线分层敷设，接地点也做了统一规划。
虽然咱们手头的材料有限，做不到那种全频谱的电磁兼容，但，关键接口用铜编织网包裹，电源入口加装滤波穿心电容我还是考虑到了哦！”
是的，这些都是江夏靠现有材料和工艺实现的土办法，没有后世的吸波材料和电磁仿真软件，但基本原理都是从空警一号上继承过来的。
空警一号试制时吃过电磁兼容的亏，这一回，江夏把那些教训一条不落地搬到了飞翼快艇上。
周裕康听得眼睛发亮。
他是搞电子的人，自然知道电磁兼容这个问题有多头疼。很多时候设备在实验室里跑得好好的，一装到平台上就各种串扰、自激、误触发，查起来比大海捞针还难。
江夏师伯能在设计阶段就把这些问题考虑进去，说明他对这套系统的理解……
很高，很高！
可以学习的地方有很多啊！
怪不得师父老说要让自己跟在师伯身边一阵子，哪怕不经意露出个一鳞半爪的，都够自己学上半年了！
周裕康那点对江夏的钦佩之心，顿时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般一发不可收拾。
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在周裕康心里的形象简直像被镀了一层光。
可惜，这层光很快就被一张信签纸给挡了回去。
“师伯，这……”
“乖乖签了。”
周裕康木木的接过那叠纸，只看了一眼抬头上那行字，喉咙就不自觉地咽了一下。
国防尖端科研项目涉密人员保密承诺书。
红彤彤的篆体大印压在标题左上角，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编号，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周裕康愣了一下。他不是没签过保密协议，进厂那年人事科给每个人发过一份《职工保密守则》，上面清清爽爽的几行字：不得泄露厂内生产计划和产品型号，未经批准不得携带图纸出厂。
签过，揣兜里，从此再没想起过。
可眼前这份完全不同。保密协议变成了保密承诺书，落款处红彤彤的印章一排排压着，有国防科委的，有海军装备部的，有舰队保卫部门的。
正文里单列出来的条款多得吓人：参研期间通讯地址变更须报备；与境外人员接触须书面说明；出差见闻不得诉诸家书、日记、私人通信；工作笔记须统一编号、离厂归档，不得私自留存；配偶及直系亲属的政治面貌、社会关系全部列入审查范围。
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让周裕康头皮发麻的是最后那一行加粗的印刷字：本协议效力覆盖签约人全生命周期，不因岗位变动、单位调动、退休离岗而终止。
好吧，签下这个，这辈子都背着了。
周裕康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江夏：师伯，这……
江夏现在比纣王的那只狐狸说话还要温和：“想知道怎么实现修正电路的自校准功能吗？”
“想知道分级告警逻辑的实现思路嘛？”
“想参加一种基于幅度比较法的瞬时测向的一种实现方法项目的研究嘛？”
……
“嘿嘿嘿嘿，想！”
周裕康听着江夏说的一连串东西，擦了擦嘴角。这该死的工科男脑子，实在是拒绝不了这些“基于”后面代表的东西。
“想，你就要签字哦。你不签，我可不敢说！”
“好！我签！”
夭寿了……
乖乖兔被腹黑狐狸拐跑了！
两名徽章战士看着被哄成翘嘴的周裕康，有些不忍直视的挪开了视线。
这份最新出炉的保密承诺书，还是小刘秘书折腾出来的。因为这家伙在办理沪东厂子弟留厂一事中，发现了原有规章的一些漏洞。
小刘秘书一边毫不客气的利用这些漏洞把“子弟留厂”这个事办得滴水不漏，接着反手就根据这些漏洞写出了这份现行的“行业保密承诺书”，把某些漏洞直接给堵上了。
算是开了走前辈走过的路，让后辈无路可走的先例。
至于江夏为什么非要把周裕康拉上他的小舢板？
废话，再说一次，这小子玩机械的！
精密电子与他无缘！
别忘了，大黄一号现在还窝在江家小院动弹不得。
那一手的老鼠尾巴焊接手艺，老防伪了！
不过，虽然江夏对精密电子线路涉猎不深，但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飞翼快艇上那套告警雷达，从定型到装艇，他全程跟着，哪里容易出问题，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只是今天这事，根子不在电路本身，而在那几个来路不正的元器件上。他现在能做的，是给周裕康把大方向把住，具体动手，还得靠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却手艺老辣的雷达工程师。
“师伯，签好了！”
“签好了？那先把这几块板子改了！”
“诶！要不然您先和我说说分级告警逻辑的实现思路嘞？”
“╭(╯^╰)╮！法不可轻传！”
“师伯，您拿尺子敲了我头三下，是不是让我三更天去沪东厂找您？”
“话本看多了……让你集中注意力罢了。”
“师伯，我感觉您在骗傻小子……”
“乱讲！”
“来来来，痴儿，你这四路增益偏差的问题，表面上看是元器件参数不匹配导致的，但根子其实在你的差分放大级的对称性上。
我给你一个思路：把这四路的反馈网络改成独立可调的，每一路单独校准，然后用一个共用的基准电压源做参考。这样即使个别元器件的参数有轻微漂移，也能通过独立校准拉回来。”
周裕康顺着江夏的思路想了想，觉得有点意思：“那这样的话，就不需要依赖元器件的绝对精度了？”
“对。”江夏点了点头，“用电路的冗余设计来弥补元器件的离散性，这是系统工程的思想。单个元件可以不够完美，但整个系统必须是健壮的。”
“不愧是师伯！”
“赞谬，赞谬！还有，你愣着干嘛？动手啊！”
“哦哦哦！(?￣ ? ￣?)好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