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王拎着两个搪瓷饭盒大步走进来,把饭盒往桌角一放,又从怀里掏出个裹着毛巾的大搪瓷缸,掀开毛巾的时候还冒着白汽。
“大食堂打了份红烧肉、一份炒白菜,我绕去后厨小灶借了锅,下了两把细面,卧了俩溏心蛋,就着热汤吃暖和。”
他把摊开的图纸往旁边轻轻拢了拢腾出地方,两碗面条摆开,汤色清亮,上面撒着切碎的葱花,卧在中间的鸡蛋黄澄澄的,油星子在白炽灯下泛着暖光。
江夏拉过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先挑了一口面,热乎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伏案一下午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对了,刚才排队打饭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车间的闲话。”
大老王扒了一口饭,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顿了顿,“几个年轻焊工在那儿聊,说你给的焊接参数卡好用,照着调电流电压,角焊缝焊完余高刚好卡着标准线。以前十道能有三道合格就烧高香了,今天焊八道全过了,带他们的老赵师傅盯了半天,说这小子是不是趁我上厕所偷偷拜了祖师爷。”
江夏闻言笑了笑,夹了一筷子白菜:“就是把最优参数固化下来了,本来就是熟练工能摸到的水平,写成白纸黑字的标准,新人少走弯路而已。”
“哪有这么简单。”
大老王撇撇嘴,又接着说,“还有个铆工学徒,说今天在分段平台干曲面定位,照着新出的胎架定位卡来,以前光修整就要耗大半个班,今天从吊上平台到质检签字,一个钟头就完事了。”
“嗯,这就是标准化的魅力,只要跑通一次,后面的按部就班就行。”
江夏被他说得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两口面,含糊道:“那也是老师傅们手艺好,光有方法没人能执行也白搭。”
“你少来这套。”
大老王一摆手,“手艺好的人多了去了,可能想到这个法子的人就你一个。该夸就得夸,别整天跟个老干部似的谦虚来谦虚去。”
他又夹了一块肉,嚼着嚼着忽然又笑了:“还有个更逗的。我打完饭往外走的时候,听见一个年轻工人跟同伴嘀咕:‘听说那个江工比咱们还小几岁?人家都在船台上改工艺标准了,咱还在琢磨怎么把焊条烧直。’
他同伴回了一句,‘所以你只能在这儿排队打饭,人家能在厂长办公室里画图纸。’”
江夏差点被一口面汤呛着,放下碗咳了两声:“……这谁啊,捧杀,绝对是捧杀。”
大老王哈哈笑起来,端起茶缸喝了口水,目光落在江夏身上,终于压不住那点与有荣焉的得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江夏:
“可以啊你,这才来几天,全车间都念你的好。以前改工艺都是越改越麻烦,工人怨声载道,你倒好,几张卡片下去,活好干了、返工少了,没人不服。”
江夏放下筷子,拿起搪瓷缸喝了口热面汤:“工艺本来就不是用来卡人的,是帮人把活干顺的。
以前的标准太粗,全靠师傅带徒弟口传心授,新人摸不着门道,老师傅也难保次次稳定。写成明确的数字和步骤,大家照着来,少做无用功,自然就愿意认。”
话是这么说,呆毛崽心里却也悄悄落了块石头。
他之前还担心分级探伤的改动会遇到阻力,现在看来,前面几张工艺卡已经悄悄打下了底子:工人是最实在的,谁能让他们少出力、多出活、多拿奖,他们就服谁。
有这份信任在,后面的余量收窄、焊高管控一系列优化推起来,只会比预想的更顺。
大老王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多贫,埋头扒饭。
屋里只剩下筷子碰搪瓷饭盒的轻响,窗外的车间还亮着零星的灯,远处偶尔传来行车的警铃声,混着屋里的暖光与饭香,在这间藏着百年岁月的旧室里,揉出了一段踏实又安稳的烟火气。
等吃完了,大老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饭盒,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你接着忙你的,我去收拾,顺便跟后厨打声招呼,明天早上给你留俩热肉包。”
江夏头也不抬地 “嗯” 了一声,手里的蓝铅笔已经落在了图纸上,舷侧主构架、水密舱壁、甲板主横梁的位置,正被一道道清晰的蓝色线条,逐块逐段地圈划开来。
……
“搞定了!脑子里有计算机,算得就是快!”
江夏有些自豪的看着面前的作品。
这就是他对余量标准梳理的最终成果,当初江夏定的是每道对接缝预留八毫米余量。
这个数字是参照联盟同类船舶的建造规范来的,联盟地处高寒,钢材低温韧性要求高,焊接变形控制难度大,留足余量是为了给现场修整留出充分的调整空间。
但沪东厂地处江南,气候温和,钢材的焊接热输入稳定性远优于高寒环境,加上老师傅们对英式造船体系的线型把控极准,六毫米的余量在实际操作中往往只用到一半不到,剩下的全被气割枪切成废料条丢在地上。
于是江夏把余量标准从六毫米压缩到三毫米,同时对胎架建造精度提出更高要求……
分段在车间预制阶段就必须完成线型校准,不允许把精度问题带到船台上去解决!
这样一来,分段吊装上船台后,对接缝只需要少量微调即可合龙,几乎不需要大面积切割修整。省下来的不仅是钢板,还有气割用的氧气和乙炔、打磨用的砂轮片、以及焊工在高空作业位上耗费的工时。
接下来是焊脚高度。
江夏翻出焊接工艺评定报告,对照着船体结构的受力计算书,逐条核对现行焊脚尺寸的合理性。结果和他预料的差不多:大部分低应力区域的焊脚高度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超量。
不是工人故意多焊,而是习惯性放量。老师傅带徒弟的时候常说“焊高一点保险”,久而久之,“保险”就成了“多多益善”,没人去追究到底多高才算够。
所以,江夏在这里引入了一个在后世造船业早已普及、但在六十年代还鲜有人系统运用的概念——等强度匹配原则!
简单来说,焊缝的强度不需要超过母材本身的强度,只要焊缝的承载能力与母材等强,再多焊的都是多余的重量和成本。
以这个原则为依据,对照着船体各部位的应力计算值,逐区域重新核定了焊脚高度的上限:高应力区维持原标准不变,中低应力区的焊脚高度统一下调一至两毫米,个别非受力构件的连续角焊缝甚至可以适当加大间距、改为断续焊,在保证结构完整性的前提下进一步节省焊丝和工时。
两项改动全部落实到纸面上之后,江夏粗略估算了一下综合效益:钢板节省约百分之八,焊条焊丝节省约百分之十五,与探伤标准优化带来的工时节约叠加在一起,整艘水翼艇的建造成本有望下降百分之十二到十五。
我真是太牛了!
直接干掉了百分之十的浪费!
写完最后一行参数,江夏放下铅笔,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示意图,心中暗爽不已。
探伤分级是改 “查”,余量收窄是改 “装”,焊高管控是改 “焊”,三步下来,从检测到装配再到焊接,整条生产线的冗余水分就被拧掉了大半。
这还只是针对现有工艺的优化,等这套体系跑顺了,后面还能往精度造船、无余量装配的方向再走一步。
哦吼吼吼吼,要是沪东厂能把这套跑顺,说不定到时候头顶三个球他爹能直接造出头顶五个球的儿子出来!
“对了,还能再改改!”
“去后世的达利安参观的时候,他们好像有种代替现场手工修整的方案来着的。”
“死脑子,快转!”
“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