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里只有江夏一个人。
但，江夏对此很满意。
白炽灯的光线稳稳地落在图纸上，他把全船结构应力总图完全铺开，整张楠木桌刚好容纳下这幅近两米长的大图。
窗外船台上焊枪的弧光一闪一闪地映进来，在图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蓝白色光影，但江夏浑不在意，手里攥着削得尖尖的红蓝铅笔，俯身对着图纸，从船头到船尾，顺着船体受力的脉络一点点勾勒。
现行标准是他当初定的，也就是全船所有受力焊缝，不论部位、不论受力等级，一律做百分之百超声波探伤。
一刀切，面面俱到，看上去万无一失。但今天在车间转了一圈，问题已经暴露得很彻底：探伤员的时间和设备耗材全耗在了那些根本不会出问题的低风险区域，而真正要命的核心受力部位反倒被平均分摊了注意力。
这不是保安全，这是用最笨的加法掩盖对结构受力的不自信。
今天他就要把这个标准改过来！
废除全焊缝100%探伤的一刀切标准，推行应力分级管控。
沿着应力计算稿上标好的载荷曲线，江夏开始逐块逐段地重新划分探伤等级。船底板、龙骨、水翼连接基座……这些承受全船主载荷、一旦失效直接导致船毁人亡的高应力区，全部划入一级。
思量至此，江夏换了一支红铅笔，在图纸上沿这些区域的焊缝走向画了一道醒目的红线，旁边标注：一级焊缝，全数执行超声波探伤检验。
写到这，江夏心里想笑。
沪东厂里现有的江南-1型电子管式超声波探伤仪，说起来还是隔壁江南造船厂的家底。
1953年人家就拉着团队自己啃电路、烧钛酸钡压电陶瓷，硬生生啃出了国内第一代定型工业探伤仪，1955年量产后直接撑起了全国造船、机械行业的无损检测摊子。
别觉得这是工业品就只能查钢板，前几年上海第六人民医院的医生急着救病人，愣是借了台同款设备改了探头，给人查起了体内病灶，硬生生闯出了国内超声诊断的路子。
雷达所的陈工，最开始不就是用过这种设备进行过初步诊断嘛。
那时候的人就是这样，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你可以说当年的国产设备笨重、精度有限，但有和没有完全是两回事。
你也可以说当时的江南厂菜，，但别说它不干活。需要的时候，它真的能顶上去。
这就够了，不是嘛？
……
想一想，江夏多些了一段话：
统一使用厂内现有的江南-1型电子管式超声波探伤仪，由持证探伤工逐道逐米手工扫查，重点排查内部未焊透、密集气孔与微裂纹等危害性缺陷，逐一记录缺陷的位置、深度与当量尺寸，严格对照船舶工业局62年发布的船体焊缝质量评级标准验收，凡达到3级及以上的危害性缺陷一律标记返修，复检合格后方可流转下道工序。
超声波探伤是底线，高风险部位还要加一道射线复检，双重保险，万无一失。
尤其龙骨分段对接口、水翼固定基座与船体主梁的连接节点等应力集中最突出的关键部位，在超声波探伤合格的基础上再加做γ射线透照复检。
对，没错，就是γ射线透照复检，听起来挺高大上不是？
我们当时真的有！
提起这台射线探伤仪，里头还有段不大不小的旧闻。
这是我们和老毛子蜜月期 “六四协定” 里的配套设备，原本是给江南厂造033 型潜艇配的，联盟那边直接装车发运过来。
可那会儿东北铁路系统运力吃紧，大量货车、军列在哈尔滨一带滞留，押运的安保力量又不足，整列车厢在货场停了三天，愣是被窃贼撬了封条，把这台带放射性的探伤仪当成值钱金属给偷了出去。
后来案子倒是破了，可嫌疑人已经没了……
那几个笨贼不知道设备带钴射线辐射，拆机器的时候没做任何防护，没多久就倒在了雪地里。设备几经辗转运回沪上，修修补补还能用，但全沪上也就江南厂这么两台，金贵得不行。
也正因为设备金贵、拍片要搭铅防护围挡、胶片还要暗室冲洗，成本高、周期长，江夏才只把它用在最核心的节点上。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撒胡椒面式的全量覆盖，看着稳妥，实则是对宝贵设备和人力的最大浪费。
江南厂那边的顾长河因为江夏帮他们想了一招磁粉探伤工序，才扭扭捏捏的送了一台过来。
当然，能借出来最大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顾长河掏出自己全部私房钱支持的那个项目进展还不错，以至于这小老头觉得能看着回头钱的缘故……
发散了会思维，等脑子里的大黄吭哧吭哧计算完相关数据后，江夏换了根蓝笔接着往下走。
这次的目标，落在舷侧主构架、水密舱壁、甲板主横梁上。这些部位承受次级载荷，受力稳定但工况复杂，他划为二级焊缝：按30%比例抽样探伤，重点抽检新工人工位与复杂节点，既守住质量底线，又不浪费人力。
喀拉喀拉喀拉……
在脑子里把大黄搓出来真是再正确不过了，省了多少功夫啊！
江夏又等了会数据，继续发散思维。
倒不是他偷懒，全当给脑子里的计算机散热了.
等画到上层建筑区域时，江夏的笔速明显快了起来,为什么？
计算量少了啊！
内部加强筋、舱室围壁角焊缝、装饰性构件接缝，这些地方只承受舱室自重与日常风压，几乎不受航行动载荷，应力水平极低。
于是江夏用黑色铅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个圈，标上“三级”，批注：仅做外观目视检查，不再安排仪器探伤。
哦也，这么一弄，三级低应力焊缝占了六成还多，全部砍掉仪器探伤，探伤工时直接就能砍掉六成，对应的耗材损耗也能跟着降一大截。
船台分段不用再堆着等检测，建造周期至少能缩小三分之一。
更关键的是，质检班那十几号熟练探伤工，不用再撒胡椒面似的满车间跑，全部力量都能砸在一级高风险区，盯得更细、查得更严，反而比之前面面俱到的全量探伤，更能守住真正的安全底线。
完美！
江夏直起身，退后半步，端详着图纸上红蓝分明的分级标记，满意地点了点头。一级红线果决凌厉，二级蓝圈疏密有致，三级区域干净利落，整张应力图看起来像一幅精心绘制的人体经络图。
哪里是命脉，哪里是筋骨，哪里是皮毛，一目了然。
不过，这仅仅是第一阶段。
江夏放下红蓝铅笔，拿起一支普通的hb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字：对接余量、焊脚高度。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探伤标准改的是检测资源的分配，省的是工时和探头损耗，说到底还是“节流”。
而对接余量和焊脚高度这两项，动的是材料成本的大头！
你想想，每道缝少留两毫米余量，整艘船省下来的钢板和焊条就是几十公斤的量级。每条焊缝把焊脚高度压到合理上限而不是习惯性放量，焊丝消耗能直接降下一截来。
这才是真正的“开源”，是从工艺标准里硬生生挤出真金白银来。
江夏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正准备一鼓作气，就听见外间的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跟着是大老王的脚步声，还裹着一股饭菜的热气。
“别忙了，先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