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修那句自语落下之后,神像头顶的空气中安静了约莫五六息的时间,只有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在晨风中缓缓扭动着向上飘散。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东湖县的方向。
虽然隔着数百里的距离,但在香火之力的加持下,那片被黑色浸染的地域在他感知中越来越清晰,黑色的边界线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向外推进,像是涨潮时分的海水,滚滚而来。
这种改变地域的手段,在罗修看来很是恐怖。
他不知道,假如他在每个府城都挡住了怪物的进攻,有了反攻的能力,能不能进入那片被黑色侵蚀的地域。
他总觉得,那片地方,似乎已经不似人间一般。
那里,像是连通了地狱,隐隐之中给罗修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希望,没想象中那么恐怖吧。”
罗修将目光收回来,金色的瞳孔却是突然微微收缩了一瞬。
在他的感知中,在靠近连州府附近的一个村落,原本有一点点零星的星火,但在突然之间,彻底消失,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而再往北一些,一个镇子的微弱香火也在瞬间全都消失,那里已经到了连州府不足三十里的位置。
很显然,原主已经派了怪物,前往了连州府。
并且已经快要到地方了。
想到此处,罗修精神一动,顿时通过香火链接,沟通了伊芙琳等人:“连州府方向发现怪物踪迹,正在逼近,估计天黑前后就会到达城墙之下,大奎,你那边要注意了。”
连州府城墙上,奎奇正蹲在墙角的阴影里重新系自己的靴带,听到罗修的声音时他指间的动作顿时停了一瞬。
他低头把靴带紧了紧打了个死结,然后站起来走到城墙边缘,右手撑在城砖上朝远处望了一眼。
日头还在半空偏西的位置,阳光照在林梢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绿色,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天君不会说错。
那些东西,已经快到了。
奎奇转过身面对城墙内侧那些正在练习的弓箭手们,抬手指了指官道远处:“天黑之前,怪物就会到连州府,都别磨蹭了,该练的继续练,练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今晚就是你们实战的时候。”
城墙上安静了大约两息,然后那些金色细丝再次亮起来,比之前更频繁了。
有人捻丝的动作带着肉眼可见的急躁,细丝断在半空中的频率也比刚才高了不少,但没有人停下来抱怨。
时间不等人,怪物要来了。
猎户把自己手里那支已经凝好细丝的箭搭在弓弦上,他保持着拉弓的姿态,盯着箭尖处那个金色的光点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用眼睛丈量某种难以言说的距离,然后缓缓松弦,箭矢飞出,准确地将百步外一片枯草从中间削掉了一大块。
显然,他在虚无之丝的使用上,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人。
奎奇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沿着城墙缓缓走了一圈,在每个人身后停留不超过两息,偶尔伸手在谁的肩膀上按一下示意放松,偶尔帮某个府兵调一下弓弦的松紧,更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走过。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润州府城墙上,伊芙琳收到了传音之后从矮垛上站起来,把横在膝上的砍刀提起来握在手里,走到城垛旁边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握刀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平安府校场上,兮兮洛可的高台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传下来,训练节奏却在这无声之中拧紧了一圈。士兵们拉弓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三分,搭箭的速度也快了,金色细丝在午后阳光中显得极为耀眼。
连州府的日头开始偏西。
城墙上的影子从墙根缓缓拉长,斜斜地铺满了城砖表面,火把还没到点燃的时候,但光线已经开始带上了一层昏黄的暮色质地。
奎奇一直站在城楼最高的那个垛口旁,一只手撑着城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始终锁定在远处那条官道之上。
罗修的传音在他心底响起:“估计快到了,做好准备吧。”
听到罗修传音,奎奇站直了身体,他朝着平安府的方向拱了拱手,嘴里低声念了一句“福生缥缈天君”,然后转身面向守卫众人。
他拍了拍手:“诸位,天君说了,怪物们快到了,都把弦紧一紧,别到时候手软。”
那二十七个人闻言,顿时心惊不已。
有激动,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丝狠意。
众人狠狠点头,全部应是,然后将原本就绷紧的弓弦再拧紧了一圈,然后各自把箭壶里剩下的箭挨个摸了一遍,确认每一支都没问题。
城墙上没人说话,只有弓弦被拨动时发出的绷绷声,还有火把烧出来的噼啪响。
晚风拂面,带着一股枯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说不上难闻,就是让人嗓子眼发干。
时间飞逝。
很快,猎户就看到远处出现了奇怪的东西,他的弓响了半声,没松弦,下巴朝官道尽头扬了扬:“来了。”
奎奇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官道尽头,天色已经暗得和树影融在一起了,但就在那片模糊的边界上,有一团黑色的影子正在往外摸了出来。
“一个。”
奎奇报了个数。
但他话音刚刚落下,第二个黑影就跟着出来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地从树林之中往外冒,像是开了闸的鱼塘。
奎奇拇指压在弓弦上,静静等待。
直到第七个黑影从林子里滑出来,奎奇猛地放开了手指。
箭离弦而去。
那些黑影似乎根本没想到会有攻击袭来,走在最前面的黑影,直接被那只箭射穿了头颅。
按照正常情况,即便是被弓箭射穿了头颅,这些怪物们也不会有任何事情。
但是下一刻,附着在弓箭上的虚无之丝,猛地爆发,金光微闪之间,那怪物的头颅直接突兀的消失不见,随后便是身体被切割成了数百块,直接崩碎,呼吸之间,那怪物便死的不能再死了。
如此一幕,顿时看呆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