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奇话音落下，城墙上三十二个人神色各异。
离他最近的猎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似乎在回味刚才那一箭的手感，指节微微蜷曲又松开。
站在后排的两个府兵对视了一眼，眼底的兴奋还没完全退去，但眉心却多了一道不明显的皱褶。
那几个穿着长衫的商户弓箭手动作最一致，几乎是同时攥紧了胸前挂着的天君吊坠，木质吊坠的边缘都盘出亮光了，一看就知道这几天没少摩挲。
奎奇没有急着说话。
他往城楼的墙壁上又靠了靠，后背贴着被阳光晒得微温的青砖，目光从这头缓缓扫到那头，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过了几息之后，他才悠悠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那股粗拉拉的味道还在，但底下压着一层少见的正经：“天君赐下的神技，不是哪个人随便拿起来就能用的，虚无之丝要的是心诚，心里信天君，念着天君的名号，感激天君赐下的护佑，那细丝才能凝得出来，心里装着别的东西，凝不出丝来不说，强行去试搞不好还要伤着自己。”
他顿了顿，右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所以我不勉强任何人，愿意诚心侍奉天君、心里对天君怀有信仰和感激之意的留下，我代天君传法给你们，不愿意的现在走也行，不丢人，城门开着，该干嘛干嘛去。”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只有风从垛口穿过的声音和远处城内传来的零星吆喝。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那个手背上有旧疤的猎户，他把短梢弓往城墙上一靠，原地蹲下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奎奇拱了拱手，没说走也没说留，但人站到了城墙靠内侧的墙根下，那是人群前面的位置。
接着是两个穿着府兵号衣的弓箭手，一前一后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猎户旁边站定，其中一个还回头朝身后的同伴点了点头。
那个年轻府兵攥着弓犹豫了几息，咬了咬牙，也迈步走了出来，脚底下迈得很快，像是怕走慢了会反悔，他站到人堆里之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绷着的肩膀这才松下来。
后排几个猎户没有动，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胎弓，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树林，林梢安安静静，日光把树冠照得明暗分明，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摇了摇头，也没跟谁打招呼，转身沿着台阶走下去了，脚步声在台阶上嗒嗒嗒地响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另一个商户弓箭手见有人走了，犹豫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剩下的人站在那里，奎奇数了一下，二十七个人。
“很好，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出了多么正确的选择，以后你们会为刚才做出的选择而感到庆幸，更会感到骄傲。”
奎奇满意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往前迈了一步，来到众人面前。
他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上，浓郁的香火之力从他额头的猫形印记中涌出，汇聚到掌心上方，随后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
那光球缓缓转动，表面有细碎的光芒像水纹一样流淌，奎奇手腕一翻，光球在他掌中碎开，化作二十七根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每一根光线都笔直地射出去，没入剩下二十七人的眉心正中的位置。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感到额头正中央的位置微微烫了一下，像是被一粒烧得滚烫的细沙轻轻点了一下，然后那股热意迅速散开，随后，一股清晰的明悟从众人心底升起，关于香火之力如何流转、如何凝聚成虚无之丝、如何从指尖捻出细丝附着在箭杆上的方法，像被人一笔一笔写在了脑子里一样清晰。
最前面那个猎户下意识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一捻，一根细而不稳的金色丝线便从指尖冒了出来，歪歪扭扭地延伸到了空气中。
“成了，成了！”
他顿时惊呼起来，声音里那股惊喜压都压不住，旁边几个人凑过来看那条还在微微晃动的细丝，有人跟着捻自己的指腹，有人捻了几下没动静就急得直搓手。
见众人开始热火朝天的练习起来，奎奇退回到墙角的阴影里，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努力凝丝的面孔，没有再出声指导。
每个人脑子里的传法内容已经足够清楚，剩下的就是自己去练习，去一遍一遍地试，直到把那个捻丝的动作变成肌肉记忆就好了。
与此同时。
在相隔数百里的润州府城墙上，伊芙琳正站在神像底座旁，面前一字排开站着二十九个弓箭手。
她刚刚把传法的金光点入每一个人的眉心，她话比奎奇还少，传法结束之后只说了一句“练，凝出丝来才算完”，就抱着砍刀坐到旁边去了。
但那二十几个人动作倒是快，没过多久城墙上就亮起了一片断断续续的金色微光。
平安府城外的校场上，兮兮洛可站在高台上，下方的队列比奎奇和伊芙琳那边都要长，足有一千多人。
这些已经经历过多次训练的士兵根基更好，传法完毕之后甚至没人多问一句，直接抓起摆在脚边的弓箭就开始练习。金色细丝在校场上升起的速度很快，虽然多数还细得不太稳定，但比其他两座府城明显要强上不少。
罗修端坐在平安府神像的头顶，巨大的法相在晨风中显得威严无比。
他的意识沿着那六根粗壮的香火通道分别探入各座府城的训练场上空，感知着那些在晨光中不断亮起又熄灭的金色微光。
到目前为止各府的进度都在预期之内，但这并没有让他完全放松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数百里的距离，向东湖县的方向投去。
随着香火之力疯狂暴涨，他的感知范围也在不断扩大，此时在神像这里，他便已经可以大致感知到东湖县的动向了。
此时整个东湖县无疑已经变成了怪物的乐园，被腐蚀的黑色地域已经冲出了东湖县的范围，向着其他的地方扩散开来，按照那扩散的速度来看，即便是到平安府这边，也要不了多久。
罗修目光深远，喃喃道：“战事将起啊，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