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铁路开工的第三天,工地上就出了事。不是大事,但恶心人——铺好的铁轨被人撬了。

夜里撬的,撬了十几根,横七竖八地扔在路基下面,枕木也被掀翻了好几条,道钉散了一地,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堆被人丢弃的废铁。

孙大壮蹲在那些被撬的铁轨旁边,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颗道钉,指节都攥白了。李守信站在路基上,看着远处那些被掀翻的枕木,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骂完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赵栓柱蹲在铁轨旁边,把散落的道钉一颗一颗捡起来,数了又数。工人们站在远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敢靠近。也不知道是怕刘金柱的人,还是怕孙大壮发火。

叶明蹲下来摸了摸铁轨上的撬痕。痕迹很新,是夜里撬的,铁轨表面被撬棍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像伤疤一样难看。

“夜里有人巡逻吗?”

孙大壮摇了摇头,说他以为第一天没事,就没安排人守夜。

“从今晚开始,安排人守夜。每班五个人,两个时辰一班,火把、锣、棍子都备齐。有人来了,先敲锣,再报官。”

孙大壮点了点头,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写得很慢,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消息传得飞快。快到午时,刘金柱就来了。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骑着一头驴,身后跟着刘福和几个仆人,晃晃悠悠地从山路上下来。

到了工地,他从驴上跳下来,站在路基上看了看那些被撬的铁轨,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装出来的惊讶。

“叶大人,这是怎么了?谁干的?”

叶明没有接他的话,从王三手里接过本子翻了两页。

“刘掌柜,昨儿个夜里,你在哪儿?”

刘金柱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

“叶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该不会以为这事是小的干的吧?小的跟您有约定,征地的事也配合了,小的犯不着干这种事。”

“我没说是你干的。我问你昨儿个夜里在哪儿。”

刘金柱张了张嘴,回头看了刘福一眼。刘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句话也没说。

“小的昨儿个夜里在家。房山城里的家,哪儿都没去。小的可以作证,小的老婆可以作证,小的仆人也可以作证。”

叶明把本子合上,收进怀里。“刘掌柜,我没说这事是你干的。你也不用急着作证。等衙门来查了,自然会查清楚。”

他转身朝孙大壮喊了一声:“干活了。先把铁轨复位,把枕木铺好,把道钉砸紧。天黑之前,把今天该铺的轨铺完。”

孙大壮站起来,朝工人们吼了一嗓子。工人们这才围过来,有的抬铁轨,有的铺枕木,有的砸道钉,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刘金柱站在路基上,看了一会儿,把刘福叫到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转身上了驴,走了。

王三蹲在叶明旁边,压低声音:“叶大人,刘金柱刚才跟刘福说的话,小的听见了。他说‘让他们查,查不到咱们头上’。”

叶明看着远处刘金柱的背影,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王三。

“去房山县衙,报案。就说铁路工地遭人破坏,损失铁轨十几根,枕木若干。让他们派人来查。”

王三接过银子塞进怀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问了一句:“叶大人,要是他们不管呢?”

叶明说,不管就往上告,告到顺天府,告到刑部。铁路是朝廷的工程,破坏铁路就是破坏朝廷的工程,这不是小事,谁也不敢不管。

王三点了点头,转过身跑得更快了,脚底下踩得石子哗啦啦响。

太阳落山的时候,工人们把被撬的铁轨复位了,又新铺了五根。孙大壮把今天的进度记在本子上,在最后加了一行字——被人破坏的铁轨已修复,工期未受影响。

李守信带着五个工人留在工地上守夜。他们穿着棉袄,抱着棍子,缩在工棚里,火把插在棚子门口,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一颗道钉从铁轨上滚下来,骨碌碌滚到李守信脚下,他弯腰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都没松手。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工地上太平了。没人来撬铁轨,没人来捣乱。铺轨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第一天铺了十五根,第二天铺了十八根,第三天铺了二十一根。孙大壮说,等工人们熟练了,一天能铺三十根。

叶明每天都去工地,从早待到晚,看工人们抬铁轨、铺枕木、砸道钉。匡当,匡当,匡当——道钉砸进枕木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心跳,有力而均匀。

第七天的傍晚,铺轨的里程突破了二里。孙大壮把一根木桩钉在路基旁边,用红漆在上面写了一个“二里”的标记,站在木桩旁边看了又看。李守信蹲在旁边,把那颗攥了好几天的道钉拿出来,在木桩上敲了敲,又收回怀里。

赵栓柱从工棚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叶明。叶明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胃里。好几天没合眼了,眼睛涩得像进了沙子。但他不敢睡,也不敢走,怕一走就出事。

远处山路上扬起一片尘土。一队人马从房山方向过来,马蹄声很急。领头的穿着官服,是房山县令吴文正。

他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叶明面前,气喘吁吁的。“叶大人,下官来迟了。那个破坏铁路的贼,抓到了。”

叶明放下碗看着吴文正。吴文正从身后拉出一个人来。那人被五花大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看就是挨了打。叶明仔细辨认了一下,认出是刘金柱的管家——刘福。

“刘福?怎么是他?”

吴文正擦了擦额头的汗,从怀里掏出一份供状递过来。“叶大人,下官接到报案后,连夜排查,发现刘福有重大嫌疑。今儿个一早,下官带人去刘家搜查,在他床底下搜出了撬棍和铁锤,上头还有铁轨的锈迹。刘福扛不住,招了。他说是他一个人干的,跟别人没关系。”

叶明接过供状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刘福。刘福低着头,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又不敢说。他把供状还给吴文正,蹲下来看着刘福的眼睛。

“刘福,我问你几句话。你为什么要撬铁轨?你跟铁路有仇吗?你跟朝廷有仇吗?”刘福抬起头,看看叶明又看看吴文正,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没……没有。”“那是谁让你干的?”

刘福低下头不说话了,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吴文正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叶大人,下官问了他好几遍了,他死活不肯说。”叶明站起来看着吴文正:“吴大人,刘福背后肯定有人。你回去再审,审不出来,就送到顺天府去。顺天府审不出来,就送到刑部去。我就不信问不出来。”

吴文正点了点头,把刘福塞进马车,带着人走了。马车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刘福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鸡。

王三走到叶明旁边,把本子翻开递过来。“叶大人,刘金柱今儿个一早就进城了。说是去看病,也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叶明看了看本子上那行字,把本子还给王三,让他继续盯着。王三点了点头,坐到工棚门口,铺开纸给那个在通州的同僚写信,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铁路工地遭破坏,刘福被抓,刘金柱进城。写完了折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把信塞进去,用蜡封了口,叫来一个矿工让他连夜送去通州。

夜深了,工地上安静下来。火把在风里摇晃,把工棚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守信带着五个工人守在工棚里,抱着棍子打瞌睡。赵栓柱坐在火把旁边,手里拿着那颗道钉翻来覆去地看。

叶明站在路基上,看着那条铺了二里地的铁轨。月光照在铁轨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从房山到城东,从城东到通州,铺了二里地,还剩十几里。二里,十分之一。路还长,但已经能看到尽头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铁轨旁的道钉。冰凉的钉帽上,似乎还残留着白天锤击的余温。秋天,工地上凉了,炉膛里的火烧得再旺,也暖不了这旷野的风。可这铁轨是热的,不是炉膛的热,是人心的热。那么多人的力气和汗水,一点一点地夯进了这路基里。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飘散。是安阳府的火车在跑。不知道是运煤的车,还是运粮的车,总之是在跑。总有一天,京城的火车也会跑起来,会比他脚下这条铁轨跑得更远。

他站起来,转身朝工棚走去。李守信打呼噜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一声高一声低,像拉风箱。赵栓柱靠着门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颗道钉,钉帽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火把烧尽了最后一截,噗嗤一声熄灭了,最后一缕青烟在夜风里散尽。

叶明钻进工棚,在角落里找了块空地躺下来。地上铺着稻草,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铁轨铺了二里,刘福被抓了,刘金柱进城了。铺轨不能停,该抓的人要抓,该防的人要防。

他翻了个身,把棉袄裹紧了些。稻草扎着脖子,痒痒的。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铁轨,没有道钉,只有一条长长的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路上没有人,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道钉砸进枕木的声音——匡当,匡当,匡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