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营中甬道,还未近前,便听得前方吵嚷之声如鼎沸一般,夹杂着生硬的华语、叽里咕噜的异族之言,还有熊罴卫将士那熟悉的西北口音喝骂。
营门处火把通明,照得四下里亮如白昼。
熊罴卫百余名甲士列阵而立,长槊横持,盾牌半掩,一个个横眉冷目,杀气腾腾。
与他们对峙的,是一群服色奇异之人,约有二百余众,个个身量高大,面色黧黑,深目高鼻,虬髯满面。
这些人身上穿着羊毛织成的长袍,外罩皮甲,腰间悬着弯刀,刀鞘上镶着铜饰,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们并未拔刀,却是两两手臂相挽,结成一道人墙,死死护住身后两辆大车。
大车以粗木为架,车上堆着几只皮箱,箱角磨损得厉害,显是长途跋涉所致。
车队旁立着几个头目模样的人,正与熊罴卫的将官争执,言语不通便用手比划,你来我往,推推搡搡,眼见便要动起手来。
“退后!再敢近前一步,休怪某家不客气!”熊罴卫一名都头横刀在手,厉声呵斥。
对方一个首领模样的汉子,操着蹩脚的华语喊道:“我等是来劳军的!求见大皇帝陛下!你们凭什么拦着?”
“夜闯军营,便是死罪!再不走,拿下了!”
“你拿一个试试!”
……
话音未落,双方又推搡起来,甲叶哗啦作响,有人被推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又硬撑着挤上前去。
那二百人却纹丝不动,手臂挽着手臂,如铜墙铁壁一般,虽被推得身子摇晃,脚下却半步不退,一双双深陷的眼睛里闪着狼一般的幽光,死死盯着对面的甲士,那剽悍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悸。
杨炯远远瞧见这一幕,眉头微微一皱。
还不等他开口,身后一个粗犷的声音便率先炸开:“陛下至!全都住手!”
这一声吼,便如晴天里打了个霹雳,震得火把都晃了几晃。
来人身量极高,足有八尺开外,膀大腰圆,身如铁塔,一身赤甲裹在身上,便似箍桶一般,将那浑圆的腰身勒出一道道褶子。
他生得方面大耳,浓眉虎目,下巴上一圈络腮短髯,乍一看便如庙里的金刚下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悍勇之气。
正是麟嘉卫大将军、武安侯毛罡!
这一声吼,寻常人早该噤声。
可偏生眼下双方正吵得面红耳赤,推搡之间火气都上来了,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哪里还听得进去?
那熊罴卫的都头正要再说什么,对方首领也梗着脖子往前凑,眼看又要动手。
毛罡眸光一冷,迈开大步走上前去,那肥胖的身子走动起来,竟快得惊人,三两步便到了跟前。
他也不多话,左手一伸,五指如铁钳一般抓住那熊罴卫都头的肩甲,轻轻一推,那都头竟如纸糊的一般,整个人离地而起,“噔噔噔”退出七八步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甲叶子哗啦散了一地,愣是半天没爬起来。
周围的熊罴卫将士见状,一个个目瞪口呆,下意识便要后退,可还没等他们退开,毛罡右手已经探了出去。
这一回,他抓的是一个对方头目,那人身量也算高大,可在毛罡面前,便如小鸡崽儿一般。
毛罡五指扣住他的衣领,单臂一较力,那土库曼人便“呼”的一声离了地,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砰”的一声摔在丈许开外的地上,滚了两滚,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下,全场俱静。
那被甩出去的人在地上滚了两圈,猛地翻身爬起,满脸涨得通红,眼中火光直冒,手便摸上了腰间的弯刀刀柄。身后几个族人也是怒目而视,脚步前移,大有要拼命的架势。
毛罡却不慌不忙,缓缓转过身来,那张圆滚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虎目却如两把刀子一般,冷冷地扫了过去。
目光所过之处,便如腊月里的寒风刮过,遇者只觉得脊背一凉,像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一般,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那摸刀的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怒容僵在那里,渐渐变成了惊惧,最后化作了一片惨白。
这煞气何等骇人?
对方也是刀尖上舔血的主儿,可在这股煞气面前,竟生不起半分反抗的念头,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垂下眼去,不敢与他对视。
双方彻底冷静了下来。
熊罴卫的将士们讪讪地后退了几步,整了整衣甲,垂下头去,不敢多言。
毛罡的威名他们是听过的,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这位侯爷的脾气,比他那一身肥肉还要吓人。
毛罡瞪了他们一眼,因有外人在场,也不好灭自己人威风,只沉声道:“退下!”
熊罴卫如蒙大赦,呼啦啦退开了一条路。
毛罡这才转身,恭恭敬敬地朝杨炯抱拳一礼:“陛下,惊扰圣驾,恕罪!”
杨炯摆了摆手,迈步上前,目光从那二百人头上一一扫过,不疾不徐,最后落在那两辆大车上,又收了回来。
“朕便是华夏皇帝,”杨炯朗声道,“谁要见朕?”
此言一出,对方人群中一阵骚动。
窃窃私语声如蜂群嗡鸣,有人伸手指点,有人低声议论,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骚动之后,一个人排众而出。
这人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身量中等,穿一件深青色的长袍,外罩一件黑色的羊毛披风,披风边缘绣着暗红色的纹饰,瞧着便比旁人贵重了几分。
他生得一张长圆脸,肤色白皙,与那些深目高鼻的人截然不同,倒像是地中海岸边的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胡子,一大把精心修剪过的黑色胡须,从腮边一直垂到胸前,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这等胡须,便是寻常阿拉伯贵族也不多见,倒像是刻意为之,要借这胡子来掩饰些什么。
仔细观之,其双眸与这粗犷的胡须全然不搭。
那是一双碧色眼眸,绿得却不纯粹,反倒糅着几分琥珀暖光。眸子沉静如水,眼底深处却隐着一缕化不开的阴郁,一望便知是个城府极深、心思难测之人。
他走到杨炯面前丈许处站定,右手抚上左胸,弯腰深深一礼,动作优雅而矜持,带着阿拉伯贵族特有的从容。
“我乃阿拉伯圣裔,法蒂玛遗臣阿里,”他的华语生硬而别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咬得极认真,“见过华夏大皇帝陛下!”
杨炯听罢,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法蒂玛地处埃及,”杨炯语气随意,“同华夏相隔何止万里,中间还有塞尔柱人横亘其间,将东西商路切得七零八落。你这一路走来,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阿里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来,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便是深深的忌惮,又很快化作钦佩。
他本以为,这东方的皇帝年纪轻轻,怕是于西方事务一窍不通。却不想人家随口便将法蒂玛的位置、塞尔柱的封锁说得清清楚楚,连中间隔了万里之遥都了然于胸,这份眼界见识,便是开罗城中的那些大臣们也不曾有。
看来传教士和行商们说的都是真的!
“大皇帝陛下明鉴,”阿里弯腰又是一礼,语气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恭敬,“十字军远征塞尔柱,双方在近东激战不休,法蒂玛亦受池鱼之殃。我这些族人,多受十字军迫害,家园焚毁,妻离子散,无奈之下,只得远走东方,来此寻求一方安身立命之地。”
他说得动情,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可怜。
杨炯却不接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瞧不出喜怒。
阿里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心下暗暗打鼓。
半晌,他咬了咬牙,拍了拍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便见几个随从上前,将那两辆大车上的绳索解开,掀开盖着的毡布。
火光之下,金光灿然!
两大车金币整整齐齐地码在箱中,那金币足有拇指肚大小,一面铸着阿拉伯文,一面铸着简单的花纹,在火把的光芒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缭乱。
周围的士兵们不免多看了几眼,有几个年轻的甚至微微张了张嘴,露出惊色。可很快,他们便收回了目光,脸色恢复如常。
至于杨炯和周围的将军们,则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又惊又叹。
惊的是这华夏军中上下,竟无一人贪财,这等军纪,便是传说中的圣战士们也不过如此;叹的是自己这点家底,在人家眼里怕是真的不值一提。
他走到车旁,强撑着笑容,拱手道:“大皇帝陛下,听闻陛下要封禅昆仑,我等异族人在贵国土地上暂居,已是叨扰,这点薄礼,聊表心意,还望陛下笑纳!”
杨炯低头看了看那两车金币,又抬头看了看阿里,忽然嗤笑一声。
“阿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你来我华夏多久了?”
阿里一愣,忙答道:“回大皇帝陛下,外臣来此已有一月。”
“难怪,”杨炯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怕是还没出过河州城吧?”
阿里面色微微一变,不知这话是何意。
杨炯伸手指了指那两辆大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你这些金币,兑换成华夏白银,不过五千两而已。你怕是没有什么概念……”
他转过身去,抬手一指身后那灯火通明、连绵不绝的大营。
夜色之中,营帐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火把如繁星点点,炊烟尚未散尽,伙头军们还在收拾锅灶,那锅灶之大,竟如一个个小丘般矗立。
“今晚一夜,”杨炯道,“我军三万将士的吃食消耗,便是一万五千两白银。”
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阿里脸上,似笑非笑。
“你拿五千两来求朕的庇护,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阿里脸上的笑容僵住,面色在火光下青一阵白一阵,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堪,嘴唇微微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搓了一下袖口,那动作轻盈得不似男子,倒像是女子整理衣袂时的姿态。
可这动作只是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他垂下手去,脸上的僵硬也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沉吟。
阿里心中念头飞转:早就听闻,华夏富庶,遍地黄金,到处都流着奶和蜂蜜。起初他并不信,只当是以讹传讹,至多比开罗强上几分罢了。可自从来了河州之后,他便有些拿不准了。
这河州不过是华夏一个边境州府,城池规模远逊于开罗,可河州地处丝路要道,乃是东西商贾集散之地,街市之上,丝绸、瓷器、茶叶、香料、宝石、皮毛……各国货物琳琅满目,人来车往,摩肩接踵,那商贸之繁盛,竟比开罗鼎盛之时也不遑多让。
这还只是一个边境州府!
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投靠的,却是另一桩事。
他在河州这一个月,打听得清清楚楚。
杨炯此次封禅昆仑,带了五万人马。白日里她看得分明,这五万人竟然人人着甲,铁甲、皮甲、锁子甲,层层叠叠,寒光闪闪,更有那数万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重铠,列阵之时便如一道钢铁洪流,那气势,便是他平生所见最精锐的法蒂玛皇家卫队,也远不能及。
这等军力,别说法蒂玛,便是那不可一世的十字军,横扫中东的塞尔柱人,也完全比不了!
这才是他铁了心要来投靠的真正原因。
思及此处,阿里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做作,多了几分诚恳。
“大皇帝陛下,”他弯腰一礼,声音低沉而郑重,“外臣一路西逃,万里征途,九死一生,这五千第纳尔金币,已是外臣能拿出的全部诚意了。”
杨炯看着他那副诚恳的模样,却只是冷笑了一声:“你便是这般表达诚意的?”
阿里一愣,面上闪过一丝困惑。
杨炯却不急着解释,而是抬手指向他身后那二百卫士,目光如炬:“你的这些护卫,不是阿拉伯人吧?”
阿里眼皮一跳,强笑道:“大皇帝陛下慧眼,他们确实不是阿拉伯人,乃是土……”
“土库曼人,”杨炯接过话头,语气笃定,“乌古斯部落的分支,塞尔柱人的死对头,什叶派的忠实拥趸。”
此言一出,阿里彻底呆住,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杨炯背着手,踱步走到那二百土库曼人面前,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口中不紧不慢地道:“土库曼人,世代游牧于中亚草原,善骑射,骁勇善战。他们与塞尔柱人本是同源,却因教派之争反目成仇。
你们的弯刀刀鞘上镶的是铜饰而非银饰,这是乌古斯部落中下层武士的特征;你们的皮甲内侧缝着羊毛内衬,这是高原游牧民族的御寒之法;还有你们的发辫……”
杨炯走到一个土库曼武士面前,目光落在他鬓角处垂下的两根细发辫上。
“土库曼人有蓄须留辫的习俗,成年男子必留两根鬓辫,以示勇武。塞尔柱人早已废了此俗,唯有那些不肯臣服的乌古斯部落,才将此俗保留至今。”
那土库曼武士被他说得目瞪口呆,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炯转过身来,看着阿里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你们的弯刀锻造工艺是萨曼王朝时期的旧法,刀身的纹路粗犷而刚猛,与塞尔柱人如今的精致风格截然不同。朕猜,你们的部落应当是被塞尔柱人击溃之后,一路西迁至此的吧?”
阿里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杨炯,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话来:“传教士和行商们果然没有撒谎……”
他慢慢弯下腰,右手抚胸,深深一揖,语气中的恭敬比方才浓了十倍不止。
“大皇帝陛下不但战功卓着,人所共仰,更兼博学广闻,洞察秋毫,外臣……外臣佩服!”
杨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敛,露出一丝冷淡:“朕没时间跟你磨牙,说出你的诉求。你只有一次机会,想好了再说。”
阿里抬起头来,对上杨炯那双深邃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如两把利刃,直直地刺进自己的心里,仿佛一切的伪装和算计,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步上前,沉声道:
“大皇帝陛下明鉴,外臣全名阿里·伊本·穆斯塔法……乃是法蒂玛王朝最小的皇子。”
周围的土库曼人齐齐低头,鸦雀无声。
“法蒂玛内乱,大皇子哈桑与太后勾结,设下毒计,要取我性命。那一夜,宫中大火,我被人推入尼罗河,九死一生,顺水漂流数十里,方才捡回一条命来。”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怒火,却又很快隐去。
“我向东逃窜,一路上被塞尔柱人的追兵围堵截杀,幸得这些什叶派兄弟相助,方才死里逃生。我们一路东行,跋涉万里,于一个月前抵达河州,在此暂居。”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杨炯。
“大皇帝陛下,外臣所求,无非是一方安身立命之地,一条报仇雪恨之路。”
杨炯听完,只是点了点头,面色如常:“想要寻求庇护,很简单。你们在河州遵纪守法,按时纳税,不扰民,不闹事,华夏自然欢迎。朕治下的土地,没有宗教屠杀,不论你们信什么,只要不触犯国法,便没人动你们。”
他说着,转身便要离去。
阿里见此,下意识追赶,却被狄汉卿拦住,不得已只得高喊:“大皇帝陛下!且慢!”
杨炯脚步一顿,侧过脸来。
阿里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外臣有一事相求!”
杨炯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帮你复仇?助你登基?”
阿里一愣,随即重重点头:“是!”
杨炯差点没笑出声来,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上。
“凭什么?”
阿里挺直身子,脸上的神情变得庄重而决绝:“大皇帝陛下若能助我夺回皇位,外臣愿将埃及三分之一的税收,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永为华夏藩属!”
杨炯摆了摆手,嗤笑一声:“朕对钱不感兴趣。”
阿里面色一僵,咬了咬牙:“那陛下对什么感兴趣?土地?城池?还是……女人?”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微微一顿,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闪了闪,似乎有些不自在,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杨炯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直白:“想要跟朕交易,你得够资格,得拿出足够多的筹码。朕若真能帮你夺回皇位,那整个埃及便是朕予取予求之地,朕需要跟你做交易吗?”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将阿里所有的侥幸和算计都剖开,血淋淋地摊在阳光下。
阿里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双手攥成了拳头,满是愤懑之色。
帐外的夜风卷过,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良久,阿里抬起头来,眼神中的阴郁、城府、算计,在这一刻统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
他上前两步,声音沉重:“大皇帝陛下!外臣愿尊陛下为真主在大地上的代治者、正教护教沙阿。日后陛下凡路过什叶派领地,外臣皆以圣裔身份,为陛下安抚教众,稳固统治!”
他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那锦盒不过巴掌大小,以深红色的锦缎裹就,边角处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显是常年贴身携带之物。
“此乃先知圣印,”阿里声音发颤,“乃我阿里系世代相传之信物,今日呈于大皇帝陛下!”
杨炯伸手接过,打开锦盒。
盒中是一枚印章,以红玛瑙雕成,约莫两寸见方,通体殷红如血,温润如玉。
杨炯将印章拿在手中,借着火把的光芒仔细端详。
印地有一行古阿拉伯文,他自然认得,正是——“穆罕默德是真主使者”。
这东西,他在后世的史书上见过。实物早已失传,存世的不过是奥斯曼人的仿制品。而眼前这一枚,无论是石材的质地,还是刻工的刀法,都透着一种千年古物才有的厚重与沧桑。
在什叶派信徒心中,这枚印章的威信,不亚于传国玉玺之于华夏。
杨炯把玩片刻,兴致缺缺,手腕一翻,将印章轻轻抛了回去。
阿里手忙脚乱地接住,险些没拿稳,脸上满是惊愕。
“宏伯特!”杨炯忽然高声喊道,声音在夜风中传出老远,“老神棍!滚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陛下喊的是谁。
不多时,大营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火光之下,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正是宏伯特。
这老家伙今晚显然喝了不少,脸上红扑扑的,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那件赤红色的枢机主教袍上沾了几块酒渍,在火光下泛着暗色的柔光。
他跑得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系着腰带,那圆滚滚的肚子随着脚步一颤一颤的,瞧着便让人觉得累得慌。
“噢……噢!亲爱的陛下!”宏伯特跑到近前,弯下腰,以手扶胸,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脸上的笑容却是半点没少,“您这称呼……实在令老人家心碎!”
杨炯看着他那张红扑扑的老脸,又好气又好笑:“老神棍,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这么喝酒也不怕半路就去见了你的上帝!”
宏伯特直起身来,一本正经地道:“噢,陛下,您这话可伤了老朽的心。上帝若现在召见老朽,那说明老朽这一生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可老朽还没有完成使命,还没有给您施洗呢!”
杨炯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掰扯,一把将他拽了过来,指着面前的阿里:“此人乃什叶派圣裔,要授予朕‘真主大地代治者’、‘正教护教沙阿’,你瞧着如何?”
宏伯特一愣,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下闪了闪,看看阿里,又看看杨炯,眼珠一转,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义正言辞起来,浑身上下的酒意一扫而空。
“陛下!”宏伯特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得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绝对不可!”
“为何?”杨炯挑眉。
宏伯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陛下,您有所不知。这什叶派如今势微,逊尼派势大,双方相互排挤,仇杀数百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那仇恨比地中海还要深,比阿尔卑斯山还要高!陛下若是接了这什叶派的尊号,便是与半个伊斯兰世界为敌,不!是大半个!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阿里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枢机主教,眼中顿时喷出火来。
“你是天主教的人!”阿里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恨意,“你们天主教算什么东西?在安条克大肆屠杀百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不留!你们管那叫圣战?可沿途的十字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你们是这世上最肮脏的异教徒!”
宏伯特闻言,脸色一沉,冷哼道:“年轻人,说话要讲道理。安条克的事,老朽不知道,你说给我听做什么?况且……”
“况且什么?”阿里冷笑,“况且你们杀的还不够多?”
宏伯特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从容不迫,慢悠悠地道:“陛下乃华夏天子,受命于天,岂是你们这些异教徒能封的?想当初,陛下连我老人家提议的‘天主信仰扞卫者’、‘蒙恩济世大帝’的尊号都婉拒了,你这异教徒不揣冒昧,好生无理!”
“你——!”阿里气得浑身发抖,那精心修剪的胡须都在微微颤动,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杨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吵得唾沫横飞,只觉得这出戏有趣极了。
他见戏演得差不多了,轻咳一声,两人立刻住了嘴,齐齐看向他。
杨炯的目光落在阿里身上。
阿里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满是焦虑与决绝。
他看了看宏伯特那张得意洋洋的老脸,又看了看杨炯身后那三万铁甲雄师,猛一咬牙。
“好!”这一声几乎是嘶吼出来。
“既如此,”阿里一字一句,声音沙哑而决绝,“若大皇帝陛下肯助我阿里复国,埃及将永远奉华夏为尊,世代称臣!凡华夏所求,埃及无不私藏,予取予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若违今日誓言,甘受先知厌弃,永绝圣裔福泽,死后不得入天国!”
这一番话说出来,声嘶力竭,字字泣血,连周围的土库曼人都不禁动容,齐齐俯身,作臣服之态。
杨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摆了摆手,语气不咸不淡:“好啦,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朕说过,能否合作,还要看你的本事。”
他说着,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那二百土库曼人身上:“你们二百人,自成风暴卫。拿出点真本事来,若可堪大用,朕绝不会亏待奉献帝国之人,无论其种族如何!”
那二百土库曼人齐齐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杨炯一摆手:“毛罡,将他们安置在麟嘉卫,让他们长长见识。”
“是!”毛罡抱拳领命,转身朝那些土库曼人一扬下巴,“跟我来!”
那二百土库曼人齐齐看向阿里,阿里微微点头,他们这才起身,跟在毛罡身后,鱼贯而去。
杨炯见此事已了,便摆了摆手,大步朝营中走去。
宏伯特颠颠地跟在身后,圆滚滚的身子走得飞快,那赤红色的袍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哪有半分醉态。
杨炯放慢了脚步,与宏伯特并肩而行,调侃出声:“老神棍,你可真够狡猾的。”
宏伯特嘿嘿一笑,弯腰低声道:“陛下,老人家与您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杨炯斜了他一眼:“你这老狐狸,上帝知道你帮朕收拢异教徒吗?”
宏伯特嘿嘿笑着,捋了捋胡须,义正词严:“噢,亲爱的陛下,在西方,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
杨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你可真是天生做教皇的料!”
宏伯特挺了挺胸膛,一本正经地道:“陛下圣明!老人家也这么认为!”
两人对视一眼,俱都大笑起来,并行消失在了营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