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摸了摸自己身上的帆布包。
这帆布包,是她搜索楼栋时,捡到的包。本来准备上交的,但是程游说她自己没有,让她自己收着了。
包里的水已经泡透了,饼干泡成了一团糊状的东西,绷带也湿了,只有那几片止痛药还在铝箔包装里,似乎还完好。
没有干衣服。
她靠着树干坐下来。
雨还在下。
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大概十几分钟,有人开口了。
不是对某个人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声音来自人群中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湿透的灰色帽衫,帽衫上的帽子耷拉在脑袋后面,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何慕声转过头,看向那个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雨中,右腿微微弯着,把重心放在左腿上,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沿着他瘦削的脸颊滑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
“两个选择。”
雨声把他的声音衬得很低,但不模糊。
“第一,各自行动。想往哪儿走往哪儿走,想找什么找什么,各凭本事,各安天命。”
他停了大概两秒,让这句话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落定了。
“第二,等余震结束,救人,把物资弄出来。一起寻找新的地方,活下去。”
“怎么选都行,我不替你们做决定。”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了。
雨声重新成为夜晚唯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动了。
一个带着棒球帽男生起身,然后转身朝广场的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没有叫上任何人,一个人走的。
有人走了之后,留下来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商量。
又过了几分钟,第二个人走了,第三个人走了,第四个人走了。
人越来越少。
云初靠在那棵歪倒的树干上,雨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在想一个问题。
跟着何慕声走,还是自己走。
如果她跟着一群人走了,去了一个她爸爸不知道的地方,爸爸怎么找她?
但如果她留在这附近,留在医院周边的一个固定的地方,爸爸只要还活着,只要还在找她,就总有一天能找到。
这是她一个人的赌注,她没有权利替别人做这个决定。
云初从树干上直起身来。
她看向何慕声。
他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右腿微微弯着,雨水顺着他衬衫的衣角往下滴。
云初站起来了。
湿透的病号服沉甸甸地挂在身上,她用胳膊夹紧了两侧,让布料贴着身体,能稍微暖和一点。
掉了一只拖鞋的那只脚踩在泥水里,脚趾已经冻得发紫了。
她走向何慕声。
他看到了她走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在她在泥水里泡得发白的脚趾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何医生。”云初的声音被雨水和寒冷压得很细很细,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跟你们走了。”
何慕声看着她。
雨幕中的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我想好了,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何慕声看了她大概两秒钟。
“好。”他点点头。
就一个字。
没有“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没有“你才十六岁”,没有“你跟着我们更安全”。
云初又去向程游道别。
程游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身边唯一的吃的,一条巧克力塞给了云初。
云初点头感谢后,转身走进黑色的雨夜。
她没有回头。
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一直跟随她走了很远很远,直到她的精神力感知范围的五米边界将他隔绝在外,那道目光才终于消失了。
雨越下越大了。
云初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但是不能够离医院太远,离得太远,到时候爸爸找来,就会错开。
思索了一番,云初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
然后快速的走着。
几分钟后,云初离开了医院,站在马路边的绿化带前。
这是一条狭长绿化带,种着一些不知名的灌木和低矮的观赏树。
地震破坏了不少——有的树倒了,有的歪了,泥土翻了出来,混杂着碎裂的混凝土块和玻璃碴子。
但泥土还在。
她的精神力探了出去,五米范围内确认了没有丧尸。
云初深吸了一口气。
雨水灌进她的嘴里,带着一种生冷的、泥土的气息。
她放松了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
热流从心脏涌了出来。
这一次,涌动的速度比前两次都快。
温热的、充盈的、带着某种等待了很久终于得到释放的畅快感,从她的身体最深处喷薄而出,席卷了每一个细胞。
她变轻了。
眩晕,恍惚。
意识在一瞬间从“人的形态”切换到了“另一种形态”。
她是一棵树。
一株小树苗。
不是昨天那株小草,不是今天晚上那株开花。
是一棵树。
树干的高度大约有四十厘米,从泥土里直立着,笔直地朝着天空的方向伸展。
枝干从主干的顶端分叉开来,分成三根细细的枝条,每一根枝条上都长着几片叶子。
叶子和之前的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薄薄的、嫩绿色的小叶子,而是更厚实、更深绿的,形状像是缩小版的柳叶,叶脉清晰可见。
根系深深地扎进泥土中。
云初花了几秒钟来适应这个全新的形态。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雨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变成人形的时候,雨水砸在她身上是冷的、湿的、不舒服的。
但变成树之后,雨水落在她的叶子上,是一种润泽的、滋养的、带着生命力的感觉。
每一滴雨水落在叶片上,都会被她吸收一部分,另一部分顺着叶片滑落到树干上,再顺着树干流到根系,被根须吸收。
寒冷还在——她毕竟还是一株小树苗,不是参天大树,没有厚厚的树皮来抵御严寒。
但那种“失温前兆”的可怕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够忍受的、不会继续恶化的冷。
她能在这里撑下去。
云初把意识沉进树的身体里,感受着根系在泥土中的每一次延伸,感受着雨水被每一片叶子吸收的每一个瞬间,感受着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那种微弱的、持续的温暖。
大地还在微微地颤抖。余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但越来越弱,间隔也越来越长。
她闭上眼睛——不,她没有眼睛,但她把感知向内收缩,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不是睡眠,更像是一种“待机”。
意识还在,感知还在,但身体的消耗降到了最低。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雨水落在叶片上的频率,风从西北方向吹来的方向,泥土中微生物活动的微弱脉动,甚至远处废墟中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她在待机状态中漂浮着,时间变得模糊了。
几个小时后,云初是在一种奇异的充盈感中醒来的。
不是从睡眠中醒来,而是从那种半梦半醒的“待机”状态中,被某种巨大的、不可忽视的变化猛地拽回了意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片叶子。不,不是昨天那种“每几片”——是一片、两片、三片……数不清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她变大了。
她不再是一株小树苗了,她是一棵将近两米高的树。
树干笔直,树冠蓬勃,虽然还远远算不上参天大树,但已经是一棵能够独立站立、能够承受风雨的、真正的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