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楼的墙体上出现了数不清的裂缝,裂缝像闪电一样从地基窜到屋顶,大块的混凝土碎块从楼体上剥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然后是玻璃。
所有的窗户在同一个瞬间碎裂了,碎玻璃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地面上炸开,迸射出无数细小的、锋利的碎片。
碎裂声不是一声,也不是一连串,而是同时、叠加、共振,形成了一声巨大到几乎听不见的轰鸣。
云初捂住了耳朵,但那种声音已经不只是通过耳朵传进她的大脑了,它是通过她的皮肤,通过她的骨骼,通过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直接灌进她的意识里的。
十几秒后,综合楼在向西倾倒。
而西边,是广场,是他们所在的位置。
云初抬起头,看到综合楼的屋顶朝他们压下来。
有人在她身后发出了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绝望的尖叫。
那不是一声尖叫,是几十个人的尖叫同时响起来,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撕裂的声浪,和建筑的轰鸣、地面的震动、玻璃的碎裂全部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声音。
跑。
这是云初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她不知道是谁拉了她一把。也许是程游,也许是自己的求生本能让她的双腿自己动了起来。她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和综合楼倾倒方向相反的地方狂奔。
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她的右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她往前跑,拼命地跑。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大地随着巨响,震了一下。
云初被这最后一震掀翻在地,整个人扑倒在地上,下巴磕在水泥地面上,牙齿咬到了舌头,满嘴都是铁锈味。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眼前一阵阵发黑。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十秒——耳鸣开始慢慢消退。
她听到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很多人在哭。
哽咽的、撕心裂肺的、压抑的、崩溃的,各种哭声混在一起,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她听到了喊声。
有人在喊名字——“小张!”“李姐!”“妈——妈你在哪儿——”
有人在喊救命。
有人在喊“有没有医生”。
有人在喊“我腿不能动了”。
云初用颤抖的手臂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抬起头,看向综合楼的方向。
综合楼不在了。
那栋五层的、昨天还是整个庇护所核心的建筑,变成了一堆废墟。
混凝土的楼板一层一层地叠压在一起,钢筋从碎裂的混凝土块里戳出来。
废墟的最高处大约有五六米,最低处几乎和地面平齐。
烟尘还没有完全散去,一大片灰色的、厚重的粉尘笼罩在废墟上方,在空气中缓慢地、黏稠地盘旋着。
有一些人在废墟周围站着、跪着、趴着。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脸,看不清神情。
地震的余震还没有完全停止。
每隔一两分钟,脚下的大地就会微微颤抖一下。
每一次余震,废墟上都会有一些细碎的石子和灰尘簌簌地滑落下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有人敢靠近废墟去救人。
不是没有人想。
云初看到有几个人试图爬上废墟,但脚踩在松动的混凝土块上,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他们立刻就被旁边的人拉回来了。
“不能上去!余震还没完,你上去就下不来了!”
“但有人在里面!你听到没有!有人在里面敲!”
“你上去也救不了他们!你要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争吵声、哭声、喊声,在夜空中此起彼伏。
没有人有答案。
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云初说不清楚。
她只记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脸上开始有了凉意,一滴、两滴、三滴,然后是无数滴,从灰黑色的天空中倾泻下来。
不是春雨那种温柔的、润物细无声的下法。
是末世之后第一场雨的下法——带着一种发泄般的、不管不顾的蛮横。
雨水砸在废墟上,砸在混凝土块上,砸在钢筋上,砸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雨水落在云初的头上、脸上、肩膀上,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沿着她的脖子流进领口,那种冰凉的感觉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病号服很快就湿透了。
云初抱紧了自己的胳膊,但湿透的布料和冰冷的皮肤之间没有任何隔热层,她的体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
废墟周围还站着、坐着、躺着的幸存者。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沙哑,带着哭腔大声的喊着,“何医生!何医生你在不在!”
然后有更多的人加入了喊声。
“赵姐——赵璇——”
几分钟后。
“我在这。”
声音从人群的另一头传来,不大,但在雨幕中很清晰。
云初转过头。
何慕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但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和脸侧,衬得他的脸更瘦了。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生面孔,大概也是从综合楼里跑出来的幸存者。
何慕声走路的样子不太对。
他的右腿好像伤着了,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在忍着疼。
但他没有放慢速度,用一种近乎匀速的步伐走到了幸存者聚集的地方。
他站定之后,目光扫了一圈。
几十个人的脸在雨幕中模糊不清,但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的目光在程游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在云初身上也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然后他开口了。
“都先不要动。”
“地震刚过,余震还没完,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体温和保存体力。”
他说话的时候,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每一滴都砸在他衬衫的胸口上。
“身上有背包、有袋子的人,看看里面有没有干的衣服或者能挡雨的东西。没有的,几个人凑在一起,背靠背坐着,减少热量散失。”
有人动了。
有人在翻自己的背包,有人在往一起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