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游先开口了。
“这边安全了,门诊楼已经清过了,没有丧尸。”
圆寸男人的目光在程游手里的钢管上停了一下,然后快速扫了一眼那些靠墙站着的普通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拎着编织袋的中年男人,有抱着小姑娘的林敏。
他的肩膀松了一点,但铁管没有放下来。
“你们是医院的人?”他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
“大部分是。”程游说,“综合楼那边还有三百多人,有吃的,有水,有地方休息。”
圆寸男人沉默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那个穿黑色羽绒背心的女人冲他点了点头。
他把铁管放了下来。
“我们是从丰华小区跑过来的。”圆寸男人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昨天晚上开始往外跑,跑了一整夜。”
“那边……那边的情况很糟糕。”
程游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孩手臂上的伤口,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她被咬了?”
圆寸男人的表情变了。
“没有。”他飞快地说,声音拔高了一点,“没有咬到,是跑的时候被碎玻璃划的。玻璃,不是丧尸。”
穿黑色羽绒背心的女人走过来,蹲下来,把女孩手臂上的布条解开了一点。
程游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划伤,伤口边缘整齐,没有撕咬的齿痕,也没有那种丧尸抓伤之后特有的发黑发紫的迹象。
他点了点头。
“可以跟我们一起走。综合楼那边有医生,能给你处理伤口。”
那六个人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得高兴或者兴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松弛。
跑了一整夜,看了一整夜的死亡和恐惧,怕了一整夜,终于听到了一句“有医生,有吃的,有安全的地方可以待”。
圆寸男人的眼眶红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用袖子在眼睛上擦了一把,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
年轻女孩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
程游没有说安慰的话。
他转过身,朝综合楼的方向偏了偏头。
“走。”
队伍原路返回,穿过门诊楼大厅,走出正门,穿过小广场。
综合楼的侧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队伍里的步速不自觉地加快了。
云初走在队伍前面,余光扫到那六个新来的人——圆寸男人还牵着那个小男孩的手,穿黑色羽绒背心的女人走在最后面,帮那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拎着菜刀。
他们还在不停地回头看,好像后面随时会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进了综合楼之后,赵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看到队伍多出来这么多人,多出来这么多物资,还有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姑娘和那个手臂受伤的年轻女孩,眉毛动了一下,但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王秀兰和朵朵交给你,后面的新来的,你安排一下。”程游对赵璇交代了一声,然后转向队伍,“原地休息二十分钟,之后清急诊楼。”
云初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但比上午刚开始的时候要好一些,身体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绷着,突然松了一点,反而觉得更累了。
她把水果刀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云初睁开眼。
是那个圆寸男人带过来的小男孩,大约五六岁,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长袖t恤,袖口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棕色小熊玩偶。
他站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云初和他对视了两秒。
小男孩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
云初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包已经拆开的苏打饼干,掰了半片,朝他伸过去。
小男孩低头看了一眼饼干,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地走过来,伸出那只没有抱小熊的手,接过了饼干。
他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转身跑回了圆寸男人身边,把小脸埋在男人的腿弯里。
云初收回手,把剩下的饼干重新包好放回塑料袋里。
二十分钟后,队伍出再次发去急诊楼。
急诊楼比门诊楼小很多,只有三层,但结构更乱。抢救室、观察室、清创缝合室、医生办公室、护士站——各种功能挤在一起,走廊也窄,转弯也多,视野极差。
程游在急诊楼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偏头看了云初一眼。
“你在前面,测远一点。”
云初点头,精神力全力展开。
急诊楼一楼的走廊很短,但拐角特别多。每到一个拐角,云初都要先停下来,把精神力拐过弯去探一探,确认安全了才让队伍通过。
清得不算快,但很顺利。
第一层清完了,第二层清完了。活人救出了两个——一个是在抢救室角落里躲着的年轻护士,一个是在医生办公室里用柜子堵着门的实习医生。
物资也比门诊楼多一些,急诊楼的药柜里药更全,急救箱也多,还翻出了两箱矿泉水和好几包压缩饼干。
到第三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走廊里的光线更暗了,窗户朝西,但太阳被云层遮着,透不进来多少光。
应急灯有的亮有的不亮,整层楼明暗交替,像是被分割成了好几块不同亮度的区域。
云初走在前面,精神力向前探去。
第三层的格局和下面不同,走廊中间有一段大约十米长的直道,两侧没有门,只有光秃秃的墙壁。
直道的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向左转和向右转各通向不同的区域。
她走到了直道的中段。
精神力探到了丁字路口的位置——安全。
她正准备往前走,精神力朝左侧的转角处扫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停住了。
程游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怎么了?”
云初没有回答。
她的精神力锁定了左侧转角后面的一小片区域——那里有一个凹进去的空间,像是一个小型的设备间或者储物间,门半开着,从她的角度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但在那个凹空间的地面上,趴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不是丧尸。
是一个活人。
一个受了重伤的活人。
云初的精神力在那个人形轮廓上扫了一遍,心脏猛地揪紧了。
那个人侧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呼吸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她能看到他的轮廓上有几处不正常的凹陷——骨折,至少两处以上。还有大面积的、持续向外扩散的温热感。
他在流血。
很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