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户，第二户，第三户
菲妮蒂卡走过一家一户，拒绝了许多人的恳求，但也分给一些急切的人食物
但只是这么走一遭，她和阿尔图罗带的物资就少了三分之二，虽然这在菲妮蒂卡的预料之中，但是真正去面对这样的困境还是让她的呼吸有一些困难
她只能坐在教堂里向已经断裂的圣徒像祈祷，祈祷弗尤特能把支援带来
“你还剩下多少？”
在菲妮还坐在教堂里握手祈祷的时候，老主教赫尔普罗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现坐在少女的身边
“……三分之一。”菲妮蒂卡睁开红色的眼眸说，“还有一天。”
“你说过你会保护他们不会被其他人伤害，实际上是想要约束他们吧？”赫尔普罗斯说出菲妮蒂卡的想法，“只要你一直清点人数，他们就不敢磨刀和动手。”
“是的。”菲妮蒂卡点头，“这种办法，我猜您会说我很天真。”
“不，不是天真。”赫尔普罗斯耷拉着松散的眼皮，“菲妮蒂卡，你太自大了。”
“我……”
“你觉得你的铳能扞卫一百多个人的道德？”赫尔普罗斯问菲妮蒂卡，“你觉得或许只要处决掉一两个越过道德边线的人就能维持平衡？你太自大了。”
“主教阁下，我可以做的更绝一点，我……”
“这不是问题所在，菲妮蒂卡。”赫尔普罗斯抬头仰望着教堂残破的穹顶，他只能看到灰暗的双月光辉招抚这座已经绝望的修道院，“在你闯进教堂的时候，不，在你进入修道院的时候，你就已经把他们最后的体面打碎了。一个知道自己会死的人，他做出的事情便会无比高尚，但……如果给他哪怕虚假的希望他都会如同野兽般追逐。菲妮蒂卡，你相信你能驯服一头怪物吗？”
驯服一头怪物？
菲妮蒂卡想起了厄密托斯们。它们的沟通很有趣，高效且直白，但极度冰冷。那样的怪物绝对没有驯服的可能
“……我做不到。”菲妮蒂卡明白撒谎没有意义，所以诚恳地回答，“我做不到驯服一头怪物。”
“你可以杀死一头怪物，你可以用一发铳弹让怪物听话一会。但马上怪物就会意识到不反抗也会死。那么你的铳弹便没有了作用。”老主教抚摸着布满皱纹的手背，“菲妮蒂卡，这才是你没有想到的地方。你带来的希望将他们从将死的人变成了怪物。”
“我……”菲妮蒂卡张嘴，停顿片刻后说，“主教阁下，我还是想要去争取，去尝试。”
“维持他们的人性？”
“不，是维持我们的人性。”菲妮蒂卡站起身，她的血环在圣徒的注视下熠熠生辉，“当我们漠视这一切发生，令一切都沉沦进无所作为的虚无时，我们也背叛了我们的道德，背叛了我们自己。所以我想要去试，去抓住哪怕一点可能或是机会。我知道您为什么愤怒。”
“……”老主教没有说话
“作为铳骑的我大可以在失败后抽身而去。您愤怒这样的轻佻，愤怒这样的失职。您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但你不该在这里死去，孩子。”老主教抬头望向血环的天使，她的光环一破碎一神圣还有一冰冷，“现在离开这里，我们能得到体面死亡，而你，你能把罪责都怪在我身上。”
菲妮蒂卡原本平淡的嘴角忽然勾起，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老主教见过，他的老师在临走时也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不是回归家乡的笑容，而是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去的释然微笑
“其实我已经做好我会死在这里的打算了。”菲妮蒂卡抚摸着守护铳，“我还在想，到底什么能让我献出生命……主教阁下，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会的，我会用我的铳给予这个修道院……体面的死亡。”
赫尔普罗斯沉默了许久，他头顶的光环在闪耀，随后他将手放进潮湿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满白花花的贝肉：“这个你拿去吧。”
“这是贝壳？”菲妮蒂卡接过袋子，“这些您从哪里拿来的？”
“海边捡的，是最后一袋了。”老主教在撒谎，菲妮蒂卡共感的出来，“拿去吧，年轻人，就当是我做的最后一次挣扎。”
“好，谢谢您。”菲妮蒂卡向老主教鞠躬，向教堂外跑去，一刻都不敢停留
“你心软了。”
恍惚间老主教看到自己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说：“你看看那些居民的眼神，他们像是要把那个姑娘吃掉一样。你该提醒她，让她离开这里！”
“可是，可是我还是想要试一试。”赫尔普罗斯无力地低垂着脑袋，“我试了这么多次，不差这一次。”
“我还想回到拉特兰看一眼。”另一个年轻的人说，“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
赫尔普罗斯一愣，苍老的脸颊上已经淌满泪水
“你不想回家看一眼吗，看一眼朋友，看一眼家？”
家……只有离开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家乡
“别管他们了，无论怎么死去和你都没有关系。”
洁白的羽兽在广场上飞起，老主教仿佛能闻到空气里的香甜气味。它们距离自己很近，仿佛只要伸手便可以触摸到它们嬉笑的影子
在许多年前，他也是街道上奔跑的一员。他还记得，记得自己和家里吵架，成为修士踏上前往异国他乡的舰船
他还记得母亲所调制的馅饼的滋味，他还能闻到父亲咖啡的苦甜
这些味道宛若真实存在一般在他的身边环绕，只要闭上眼睛赫尔普罗斯便感觉自己身处于拉特兰，身处自己常走的那条小街
那条街还在吗，还是已经改名。自己的家还在吗，自己的妹妹是否已经已经有了孩子，她还在吗？她还在像约定里那样等自己吗？
那些问题回荡在老主教的情绪里。他握紧双手
“再让我等一等吧。”最后他松开紧握的手，看向正在演奏乐曲的黑发天使，“再等一等。”
“嗯。”阿尔图罗轻声应道，睁开眼睛，“多么痛苦啊，主教阁下。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第二天
菲妮蒂卡把剩下的食物和主教给的贝肉全部分给还在饥饿里的人，她确定每家每户都没有少人。阿尔图罗在调试她的琴，但她没有演奏，只是坐在教堂里看着那抹血色走过每家每户
直到……第三天
菲妮蒂卡等了一天，她从早上等到晚上，又从晚上等到第四天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弗尤特没有回来
菲妮蒂卡想过他可能带不回来支援，但哪怕带着物资回来都比现在的情况要好。但是没有，他甚至没有再回来。他去哪里了？
没有人知道
血环的天使坐在修道院的大门口，她的身后渐渐聚满已经太饥饿的人
“铳骑小姐。”直到实在无法忍受饥饿的人开口，“您不是说两天后会带我们离开这里吗？”
“我……”菲妮蒂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暂时缓住他们，“可能弗尤特先生迟到了，可能审判庭的队伍有点慢，或许今天弗尤特先生就能到。”
“那您还会来吗？”居民们又问，“来检查我们家里有没有少人？”
“我会。”菲妮蒂卡咬紧牙，“我会保护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