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每一个人都没办法安稳入眠
“艾丽妮。”在看着有一批有嫌疑的居民被送进地牢“审讯”后,达里奥看向身边认真记录的小黎博利,“你觉得惩戒军现在做的是对的吗?”
“我认为是对的,老师!”艾丽妮则很坚定地回答,“那些信仰海嗣背叛伊比利亚的人绝不能被姑息,如果让那些深海教徒去往其他国家,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达里奥的神色没有艾丽妮想的那样欣慰或是高兴,他只是用这样疲惫的眼神看着自己
“老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尚且年幼的艾丽妮不解
“是对的。”达里奥看着手中燃烧紫色火焰的提灯,“艾丽妮,我记得你马上就要和预备执裁官们一起参加训练了,对吧?”
“是的。”小鸟很认真庄重地说,“老师,我会努力的!”
“我不担心你不努力。只是艾丽妮,成为一名审判官不仅需要具备出色的武力,还有具备做任何事都可以坚守本心的决心。”达里奥的语气有点复杂,“无论面对什么,审判官都必须站在伊比利亚的角度做出判决。他们不是制裁官那样的武官,而是能明辨是非的裁决者。”
“我……我读过很多经文,我觉得我应该可以……”
“一个月以前,巴勃罗收到信,他的母亲在另一座城市被认为是深海教徒,被那里的审判庭处决。”达里奥认真地看着艾丽妮,“艾丽妮,这也是巴勃罗决心投靠深海教会的原因。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他的母亲是否真的是深海教徒,而是巴勃罗不认为母亲是深海教徒。艾丽妮,成为审判官意味着他们必须对自己的判决坚定。”
“不能因为一时的怜悯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的威胁,即使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即使他加入深海教会是为了存活。艾丽妮,读经文是不能成为审判官的,因为很多事情是经文里没有写而你一定会遇到的。或许未来有一天,你必须面对你旧日的同僚。”
“我……”艾丽妮还太年轻,她听不明白老师的意思,却看懂老师眼里的疲惫和失落,“老师,巴勃罗是真的背叛了审判庭,对吧?”
“不重要了,艾丽妮。这也是我想要教你的事情,当你扣下扳机或是斩下长剑,判决你所你审判之人后,真相已经不太重要了。”
“我不明白,老师。”
“你会明白的,艾丽妮,你一定会明白的。”达里奥看着教堂里又一批被押送进来的居民,“我的职责,我作为老师的职责就是让你明白成为审判官真正的使命是什么。”
————
“……”
在朦胧中菲妮蒂卡慢慢睁开眼睛,然后忽然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猛地坐起身
我的衣服!
这座城市依旧是灰暗的,连一点太阳光都没有,微微昏暗的房间里只有菲妮蒂卡的血环和光环可以照明
呼,还没有醒
见到阿尔图罗还盖着自己的风衣没有醒菲妮蒂卡松了一口气。小心又迅速地将衣服抽回来顺势套上
“唔,菲妮?”阿尔图罗应该是被菲妮蒂卡的动作吵醒,她揉了揉眼睛嘴角却勾起笑来,“谢谢你的衣服,很温暖。”
“那是你自己睡的!”菲妮蒂卡说出昨天晚上排练好的话,“这只能说明审判官们穿的比较好!”
“呵呵,也是。”阿尔图罗没有戳破菲妮蒂卡的谎言,坐起身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
咚咚咚
过了几分钟门外便有人敲门,菲妮蒂卡打开门一看是带着面具的审判官达里奥
“你们醒的很早。”达里奥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憔悴,“我还在想要不要晚点叫你们,现在离开吧,审判庭不会提供早饭的。”
“我知道。”菲妮蒂卡点头,手放在腰间的雅柯里手铳上,“你一整晚都没有睡?”
“对。”达里奥言简意赅地回答,看来昨天晚上的行动把他说话的力气都耗光了,“给你。”
审判官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片递给菲妮蒂卡
“这是……通行证?”菲妮蒂卡接过纸片一看,上面盖着伊比利亚的印章和出城日期,“出城需要这个?我之前怎么不知道。”
“封城了。”达里奥解释,“在确定城内没有任何教徒之前,所有人都不能进来或是出去,物资也必须经过审判官的审查。”
“你们每一次都这样吗?我是说发现教徒后。”菲妮蒂卡把纸片收起来然后问
“……这座城市在伊比利亚边境,不论是向外还是向内都必须通过这里。我成为审判官三年以来,这座城市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些孽物。”达里奥沉默几秒钟然后给菲妮蒂卡和阿尔图罗说了一些分外的话,“靠近大海的城市不会这么检查,他们的手段往往更加……激进。”
“激进?”菲妮蒂卡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事情,“下面的地牢里应该有很多人吧?”
“不多。”出乎菲妮蒂卡意料的是达里奥摇头
“嗯?”菲妮蒂卡一愣,下意识回头和拿起琴的阿尔图罗对视一眼
“你很疑惑,你还没有适应这里,伊比利亚。不过我不建议你下去看,在街道上你就能看到了。”达里奥说的很模糊,“你们会知道的。”
……
“别,别抓我!我和什么奸细没有关系,不要!不要!”
“不要反抗!反抗者格杀勿论!”
“你们不能抓走他,要是他走了我们怎么办?”
“要是他也是教徒,你们也有嫌疑……算了,全部带走!”
咻——!
弩箭呼啸过空气,精准射杀一个想要逃走的居民。他的尸体被拖走运向焚烧厂,那里已经不再焚烧垃圾和废料,而是尸体
原本只是麻木阴郁的城市如今浸满血气,将潮湿和腥味全部驱逐
两个萨科塔站在街道上,给每一个路过的审判官和惩戒军看通行证
“还真是绝望的画面啊。”阿尔图罗轻声对菲妮蒂卡说,“难怪达里奥审判官说地牢里不会有太多人,看来是被全部处决了。”
“他还说过靠近海的城市做的更激进……”菲妮蒂卡几乎全程紧握腰间的雅柯里,她看着怀疑的居民被惩戒军赶出屋子,想要逃跑的都会被当场处决。有几次她几乎要拔出铳了
但惩戒军和审判庭这样彻底的搜查不是没有成果,有数个已经长出鱼鳞的教徒被审判官的手炮射杀,震动笼罩着整个街道,十几秒钟后蔓延街道的震动才开始减弱
“彻底搜查……吗?”菲妮蒂卡不明白审判庭为什么要用这样堪称残暴的手段清剿异教徒,明明被搜查的大多数人看上去都是无辜的,“阿尔图罗……”
阿尔图罗垂着眼眸,她的手指拂过琴弦,仿佛是要把这些编制成乐曲
和菲妮蒂卡不同,阿尔图罗看上去不悲伤,她反而兴致勃勃地想要演奏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但共感告诉菲妮蒂卡,阿尔图罗没有表面上看去这么轻松自在
“别在这里。”像昨天那样,菲妮蒂卡按住琴弦,“先离开这座城市。”
“好。”阿尔图罗向菲妮蒂卡微笑
凭着达里奥的通行证越野车几乎畅通无阻的来到出城口,和菲妮蒂卡所想的别无二致,别国的商人、职员和各种各样职业的人都想要离开城市,却被惩戒军和城防军告知必须有审判官的通行证才能被放行
他们想要问士兵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处处碰壁只能焦急地在出城口附近徘徊
“给你。”菲妮蒂卡把通行证递给守城的惩戒军,对方手里的武器不像是对付人的,更像是对付怪物的
“给你通行证的审判官的名字。”惩戒军士兵问
“达里奥,全名我不清楚。”菲妮蒂卡对答如流,“有问题吗?”
“没有,达里奥审判官确实报备过一张通行证。”惩戒军士兵摇头,“也是审判庭发出的唯一一张通行证,很好认。”
“好的。”菲妮蒂卡点头,看着出城口打开。她深呼吸一口气踩下油门,加速驶出这座逐渐被血色和绝望弥漫的城市
阿尔图罗坐在副驾驶,她望着逐渐远离的城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灰暗的城市越来越远,直到菲妮蒂卡猛踩一脚刹车越野车才停下
“哈——”血环天使抓紧眼前的方向盘,“阿尔图罗,抱歉,我需要静一下。”
“没关系的,菲妮。我知道这样很让你难受。为了国家而将武器对准自己所守护的平民的审判庭,和不知所措渴望生存的人们,他们都没有错,却为了同一个目标而相互攻击。”阿尔图罗慢慢地拨弄琴弦,“菲妮蒂卡,你想要拯救他们吗?你很矛盾。”
“……”菲妮蒂卡没有说话,她拉开车门下车快步来到一处凸起的山坡
是的,矛盾
菲妮蒂卡在矛盾,她答应了姐姐她会活着回去,她想过或许自己会死去。如果在城里拔铳那么毋庸置疑她会死,菲妮蒂卡想要活着,却又想要去做点什么
纠结,矛盾,到最后的愤怒和不甘
这些情绪在菲妮蒂卡心里翻涌,牺牲的觉悟正在和不舍遗憾冲突挣扎
“呼,呼……”菲妮蒂卡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身后阿尔图罗走下车,正用一种感兴趣的目光看着天使的背影
拔出雅柯里,退下弹巢里的蚀刻弹,然后再瞄准远处无人的平原
砰砰砰砰砰!
六发没有实体的血色铳弹被菲妮蒂卡射出,颀长的血色铳焰代替少女咆哮,撕裂天空
阵阵音爆
空气被击穿,随后是作为目标的干燥土壤
一个个深坑出现在大地上,像是被高卢术士驱动的火炮轰击了一般令人后怕
嗡——
琴弦震动,阿尔图罗开始演奏,她演奏着绝望,演奏着那座城市里上演的悲剧
琴声悲伤,它代替阿尔图罗为死亡的人哀悼,没有对审判庭的愤怒或是对深海教会的恨意,只有哀悼
阿尔图罗的演奏总是这样,可以勾起人们心灵最深处的场景,只不过根据她的意愿,所勾起的事物截然不同
在那阵阵琴声里,菲妮蒂卡想起了什么,她的情绪和阿尔图罗的琴声与共感共鸣,记忆的湖泊开始荡漾,用汹涌的波涛回应阿尔图罗的琴声,不,回应阿尔图罗的法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