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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宝走到他身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缓缓蹲下身,在云伯面前单膝跪下,低下头,声音沙哑得。

“云伯……古兰欠你们一条命。”

云伯抬起头,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苍老疲惫。

“王上不在了,云梦泽总得替王上守住点东西。不然,到了地下,没脸见他。”

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远处逝去的亡灵说的。

“只是……以后黄泉路上,咱们云梦泽的兄弟,可以挺直腰杆走了。”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战场染成一片暗红色,一幅被鲜血浸透的画卷,静静地铺展在苍茫的雪原上,而在战场上倒下的人,终于可以合上眼睛,在沉默中沉睡。

古兰战场上的消息传回北境大营时,戚福正在密室中喝药。

听完赵横的汇报,放下药碗,沉默很久。

药汤的苦涩在舌尖上久久不散,此刻心中翻涌不息的怒火和悲愤——云梦泽一千五百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五百,云伯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这一切,源头之一,就是林氏在背后源源不断地给达斯迦输送情报和物资,为他提供着这场战争所需的一切养料。

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牵动体内的毒,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差点重新跌坐回去。

扶住石壁,等眩晕过去,才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赵横,外面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他问,声音带着锋利。

赵横低声汇报。

“凛度人退兵了,亚伦也缩回去了,但他们肯定还会再来。这次的损失,足够让达斯迦和巴图尔消停一阵子,但不会太久,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古兰的防线需要时间修复,云梦泽的人也需要时间恢复。末将怀疑,林氏正在利用这个窗口期,将他们的触角伸向応国和虞国的药材供应体系,一旦他们得手,咱们的伤药供应就会被掐断,到时候不用凛度人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戚福没有立刻回答。

背对着赵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带着决断。

“那就在他们伸进来之前,把他们的手砍断。”

转过身,看向赵横,目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林氏在応国和虞国,一共有多少条线?”

赵横愣了一下,随即答道。

“末将查到的,已经有四条。一条在応国都城,是一条药材商线;一条在虞国边境,是一条铁器走私线;另外两条分别在応国和虞国的军中,负责收买军需官,用的是银子和女人的路子。这四条线,末将都已经盯住了,但末将一直没有动手,因为末将知道,王上在等一个时机。”

戚福走到密室中简陋的木桌前,缓缓坐下。

动作很慢,每个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眼神依然锐利,刺破黑暗,直指人心的深处。

伸出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

“你盯住的那四条线,先不动。”

他说。

“动了他四条线,他还会再长出八条线。本王要的,不是砍掉他的触手,而是——把他的手,连根拔起。”

抬起头,看向赵横,目光中闪过冷光。

“你派人去查,林氏在応国和虞国的所有产业,只要和林氏沾边的,全部查清,一个不漏。本王要知道,他们的人在哪儿,他们的货在哪儿,他们的银子,又流向了哪儿。”

赵横单膝跪地。

“末将领命!”

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去,听到戚福在身后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你亲自去一趟応国王宫,告诉兰妃——本王需要她演一场戏给他看,一场让所有人都相信,林氏的那几条线,是因为她出卖了林氏,才会被本王拔掉的戏。”

赵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戚福的意图。

“王上是想借兰妃娘娘的手,在林氏内部埋下一颗钉子?”

戚福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已经凉透的药汤,一饮而尽。

药汤的苦涩在喉咙中蔓延开来,同他此刻心中翻涌的决绝,在五脏六腑间燃烧着。

“去吧。”

他放下药碗,声音坚定。

“让林默看看,本王虽然病了,但还没死。”

当夜,兰妃在応国王宫中,收到赵横秘密送来的消息。

坐在灯下,将纸条反复看了三遍,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千钧重担,压在她的心头。

沉默很久,缓缓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灰烬落入铜盘中,在火光中跳跃了几下,彻底熄灭,化作一缕细烟,在寂静的宫殿中缓缓消散。

看着细烟在空气中消散,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着。

戚福要她做的,是将林氏在応国的药材商线,主动暴露给戚福的人。

要装作是“无意中”发现这条线,“出于对戚福的忠诚”而举报。

这样一来,林氏就会以为,这条线是被她出卖的,而不会怀疑到戚福头上。

这意味着,将彻底站在林氏的对立面,成为林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旦林氏知道是她出卖了他们,她的处境就会变得极其危险,随时可能面临林氏的报复,而且她将再无退路。

闭目沉思片刻,睁开眼,目光中恢复惯常的平静,将所有波澜都压在了冰层之下。

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老梅树,在夜色中静默地盛开,像是一片无声的雪。

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在对远方的戚福说的。

“王上信我,我便不会让王上失望。”

她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応国都城,济世堂,后宅账房,夹墙中有密账。”她没有署名,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号,然后将信纸折好,封入蜡丸中,交给了一名最信任的侍女。

“送到北境大营,交给赵横将军。”她吩咐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告诉他,让他们动作快些,越快越好。林氏在応国的那条线,随时可能转移,必须在他们转移之前动手。”

三天后,深夜。

応国都城,济世堂药铺的后院中,一片寂静。药铺的掌柜早已睡下,伙计们也各自回了房间,只有后院账房的灯还亮着,一个中年账房先生正在灯下整理着账册,时不时翻动一下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注意到,几道黑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后院的围墙,落地无声,如同夜色中悄然渗透的阴影,避开了所有的耳目。他们分散开来,几个人迅速控制住了药铺的各个出口,另外几个人,径直朝着账房的方向摸去,脚步轻得如同猫踏在雪地上。

领头的黑影一脚踹开账房的门,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将里面的账房先生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色煞白,正要开口喊叫,一把冰冷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将他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别动,别出声。”领头的黑影低声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带我们去夹墙。”

账房先生的双腿如同筛糠般抖动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颤抖着指了指墙角的一个书架。领头的黑影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上前,将书架挪开,露出后面一片与周围墙壁颜色略有差别的墙面。一刀柄敲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声——果然是夹墙。